瓯江特刊·诗画丽水|姚岭风云 九曲萦回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朱敏 通讯员 陈员 徐菲菲 钟利明/文 特约摄影记者 章建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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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遂昌县城到姚岭村,要经过300多道弯。

  沿乌溪江逆流而上,起初还能看见江畔零星的村舍,渐渐地,江水收窄,山壁陡立,公路贴着崖石盘旋,一道弯接着一道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偶尔转过山嘴,眼前豁然开朗,远峰影影绰绰,云雾在谷底浮动,还来不及细看,车身又隐入林荫。

  28公里的山间路程,九曲萦回,盘得人心都笃定下来,而姚岭,就在数不清的弯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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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的村庄,常常醒在云里。

  白雾沿着乌溪江升腾,漫过山腰的梯田,漫过青瓦和黄泥墙,把整座村子轻轻裹住。

  山尖偶尔露出一角,像水墨画里没来得及晕开的笔锋。近处的竹梢沾着水汽,屋檐下有水珠滴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声音沿着山谷荡出去,久久没有回音。

  村里的老人说,姚岭的云是“认得路”的。清早在东山,午后又游向西岭,傍晚悄悄退回山坳,露出一道道依山而筑的梯田。

  田埂细窄,沿着山势盘旋,远远望去,仿佛有人用一根细线将散落的土地一层层缝在山坡上。

  几百年前,赖氏先祖便沿着这山路来到这里。

  清康熙年间,一支赖氏族人离开福建上杭,辗转进入浙西南群山,最终停留在姚岭一处向阳背风的山凹里。

  这里山高路险,耕地有限,所幸有水、有林,也有能开垦的坡地。

  祖辈们砍木、垒石、夯土,在山坡上建起房屋,又沿着山势开出一层层梯田,后来子孙繁衍,村庄渐渐有了街巷、祠堂、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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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今日,村里还保留着四五十幢传统建筑,有些黄泥墙已经斑驳,雨水沿着夯土的纹理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梁柱被岁月熏得乌黑,榫卯仍紧紧咬合。

  房屋依山势高低错落,青石板路把各家各户串联起来,屋前是晒场,屋后辟菜圃,水井、洗菜池、洗衣池顺着地势依次排列,窄巷有的宽不过两尺,雨水来得急时,走上几步便能躲进屋檐下。

  村庄中央,赖家香火堂坐北朝南,上下两堂之间留着天井,两侧厢房相对而立,占地1000余平方米。旧时逢年过节,族人携老扶幼前来祭祖,香烛照亮厅堂。

  附近的赖氏宗祠里,绦环板上的人物、山水、花鸟仍栩栩如生,不曾留下姓名的木匠,把一生的手艺藏进细密的刀痕里。

  香火堂的一部分在上世纪90年代倒塌,另一些老屋更早便已损毁,岁月并未因村庄偏远而放慢脚步,只是残存的木梁、石阶与门槛,还保存着几代人的生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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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1935年春天,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进入浙西南。

  彼时战火频仍,挺进师在庆元斋郎经历激战,深入浙江腹地。5月末,粟裕、刘英率挺进师主力与黄富武所率部在姚岭会合,红军战士经过连续行军与战斗,终于在这座深山村落获得短暂休整的机会。

  赖家香火堂敞开大门,成为部队的临时驻地,昔日供奉祖先、举行族中仪式的厅堂,迎来了肩负着另一种使命的年轻人。

  然而,山中的平静极为短暂,国民党军队获悉挺进师行踪,调集兵力分四路向姚岭合围,红军身处险境,稍有不慎便可能遭受重大损失。

  关键时刻,挺进师决定兵分南北两路,由黄富武率一部向南进入中心区活动,粟裕、刘英率领主力向北挺进,深入敌后。

  夜幕下,挺进师借助错综复杂的山路,分两路跳出了国民党军的包围圈。同时,留下一个小分队,借助地形和夜幕,诱使国民党军自相展开火拼,然后迅速撤出,追赶主力部队。等敌军发现中计,红军主力早已撤离。

  这场战斗,被称为“姚岭突围战”。2022年,赖家香火堂经过修缮,辟为粟裕军事生涯展示馆,以图片、文字与实物回顾当年的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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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中还立起了姚岭战斗纪念碑,山间的红军故道也成为人们追寻历史的路径。

  2023年,姚岭入选中央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香火堂、纪念碑与山间的红军故道一起,被串入红色旅游线路。

三

山岭见证过战火,也守护着一代代人的寻常岁月。

  姚岭老人多,85岁以上的长者占老年人口的两成,村民谈起长寿,常说山里空气清新、饮食简单、日子过得缓慢,至于其中究竟有多少科学道理,谁也无法说得确切。

  当地有个延续多年的习俗,叫“足盆省会”。每到除夕,归乡的晚辈总会烧好热水,倒入木盆端进屋里,挽起袖子蹲下身,为老人洗脚,顺带问起身体是否安好、家里的收成如何,老人也询问儿孙的工作生活情况。

  山里人未必善于表达情感,平日难以说出口的牵挂,便随着一盆渐渐冷却的热水,自然地流动。

  重阳节,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拔河,白发苍苍的参赛者握紧绳索,彼此较劲,围观的乡亲拍手助威,获胜的老人会被簇拥着走回晒场,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

  正月里,村口的社戏庙搭起戏台,灯笼挂满檐下,锣鼓声响彻山谷。山那头的人也翻岭赶来,老人和孩子挤在台下,听一出出熟悉的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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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岭人还唱着一首朴素的山歌:“山里人,好不好?红薯干干胜红枣。”

  歌词没有华丽的辞藻,只谈收成。山高地少,梯田狭窄,往日的生活并不宽裕,红薯、稻谷、竹林和菜圃,支撑着一代代人度过漫长岁月,山里人懂得土地的脾性,也明白收成来之不易,能把寻常的红薯干唱得这样甘甜,或许正是他们与艰苦生活相处的智慧。

  2016年,姚岭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老屋得到系统性保护,古村修缮规划逐步编制,后来,红色文化旅游、高山养蜂等产业陆续发展,进村的游客渐渐多起来。

  有人为险峻的山路而来,有人为云海和梯田驻足,也有人循着历史走进香火堂。

  村庄依旧偏远,但生活,已经有了新的奔头。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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