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山河有旧事 幸有拾遗人——记行走缙云10年的民间记录者陈育斌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汪峰立 通讯员 陈又宾 陈韵好/文 记者 陈炜/图



位于缙云县壶镇镇好溪干流的潜明水库开工建设前,几户已经搬迁的村民又骑着电瓶车回来了。
他们没有走进正在拆除的老屋,只在路边坐下,望着那些砖瓦、门窗、围墙在破拆声中渐渐失去形状。
陈育斌看在眼里,举起手机拍下此情此景。
后来,他又走过无数村庄,听见许多故事,也遇见正在改变的生活。
10年间,他留下的影像与文字,成为缙云人寻回故乡的凭据。

陈育斌
一
故事始于2016年。
那一年,52岁的陈育斌经营着电子汽配件生意,一次前往溶江乡洽谈业务的返程途中,偶然拐进公路旁的一个村庄,发现了一组雕工精美的石门。
村民早已习惯它们的存在,但陈育斌久久舍不得离开。
“缙云有这么美轮美奂的工艺品,却鲜为人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于是,他开始带着手机走村串巷。
黄碧、雅施、花楼山,西施、胪膛、笕川……一个个地名出现在笔记本里,起初只是拍几张照片、写几句简介,连他自己后来翻看,也觉得影像模糊、文字单薄。
陈育斌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文史训练,十六七岁时,离乡外出务工,后来进入汽车配件行业,靠着自学掌握了绘图、线路改造等技术。如今,他又把这股钻研的劲头用在了陌生的领域。

修理配件
家中工作室的书架上,地图、方志、摄影和剪辑类书籍越堆越多,有的书页折了角,有的夹着便签。
“遇上不熟悉的地名,我就翻地方志;遇到说法不一致的历史沿革,就认真查资料;嫌照片效果不好,我就研究摄影技巧;视频剪得生硬,就从零开始摸索软件……”陈育斌出门时,通常只带一本笔记本、一支录音笔和一部手机,后来为了走得更远,他索性改造了自己的面包车,拆掉后排的座椅,铺上垫子就能睡觉,角落里还备有燃气锅灶,以便随时煮一顿简单的饭。

收拾“房车”
10年过去,这辆车的里程表已显示12万公里,油费、维修费以及各类零散开支究竟花了多少,陈育斌没有认真计算过。
有人觉得他放着生意不专心经营,偏偏迷上了四处寻访村庄,多少有些“不务正业”,妻子季文玲却始终理解他,得空便陪着一道出门。
“说实话,我觉得大部分村子看着差别不大,但只要有空,我还是愿意陪他去。”她知道丈夫喜欢什么。
对陈育斌而言,一座村庄的价值,有时藏在一块不起眼的门匾里,有时藏在老人随口讲述的往事中,旁人匆匆经过的地方,他总想多停留片刻。
二
陈育斌进村,有自己的习惯。
他通常先独自走一圈,沿着巷道观察房屋、祠堂、古树和地形,拍下感兴趣的景物。随后,他会在村头巷尾寻找那些晒太阳、闲谈的老人,挨着坐下,听他们讲述村里的往事。

拍照记录
“你们村真漂亮。”这是他常用的开场白,老人闻言,大多愿意多说几句。
有时,他也会遭遇怀疑,被人追问照片的用途,他便耐心解释,“想为村子留些文字影像资料”。
明白来意后,人们便放下戒备,打开了话匣子。话题里,有家族迁徙的旧事,有往日村庄的风俗,也有普通人一生中难以忘怀的细节。
陈育斌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追问几句,许多村庄的历史,就这样经由老人的讲述,在他的笔记本上留下痕迹。
走得久了,他也深深明白,村庄值得记住的东西,并不全在古迹和史料里。
一次在壶镇,他遇见一位正在田里拔生姜的农妇,询价得知每斤7.5元,他按8元付了钱,没想到临走时,农妇又拎着一小袋生姜追上来,坚持要补给他,因为“不能占客人便宜”。
多年后,陈育斌仍清楚记得这件小事。在他保存的乡村记忆里,这样的人情往来同样占有一席之地:“古建筑能证明一个村庄的历史,普通人的言行则保存着一方水土的性情。”
还有的村庄,则让陈育斌意外发现了故乡的“内部差异”。
大洋镇西峰村地处缙云与温州永嘉交界处,当地村民讲的是永嘉方言,房屋建筑也带着温州一带的特色。
陈育斌曾在温州经商10余年,一进村便察觉出其中的熟悉意味:“山岭相隔,县界分明,语言与生活习俗却沿着另一条历史路径延续下来。”
地图上清晰的边界,到了村庄里,往往显得复杂而有趣。
陈育斌家的客厅里挂着两张地图,中国地图旁是一张缙云政区图,上面插着许多小红旗,每一面都标记着他实地走访过的地方。
10年来,他走访了100多个村庄,写下《走遍缙云》系列文章160多篇、数十万字,积攒的影像资料存满了5块硬盘。
影像里的村庄,有不少已经改变了模样,对于长期生活在当地的人,变化或许是经年累积的,但对于相隔数年重访的陈育斌,时间留下的痕迹则会格外鲜明。

录入电脑
三
记录村庄久了,陈育斌会遇见历史的另一番样貌。
在堰头村查阅族谱时,他发现了一行文字:“陈海次女适青田诚意伯刘基。”
这条记载让他颇感兴趣,将其写入文章,随后又试着查找县志,希望找到能相互印证的资料,但始终未果。
族谱里的说法,究竟有多少史实依据,常常难以确定,类似的困惑,他经历过不少。
“村民口耳相传的故事,往往带着漫长岁月的修饰,宗谱记载也可能掺杂家族对祖先的美化。”陈育斌坦言,文章发表上网后,会有读者指出错漏,他便重新核对资料,无法考证的注明出处,说明是民间传说还是宗谱记载。
他明白自己的能力边界,也不愿轻易舍弃那些尚待考证的线索。
对民间记录者而言,保留来源与存疑之处,至少能让后来人知道,这段说法曾经存在于何处,又是谁将它传了下来。
有时,写进文章的名字,会在多年后重新牵起人与故乡的关联。
今年,两拨陈氏后裔循着陈育斌的文章,专程从青田赶到缙云寻根,希望找到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弄清家族迁徙的来路。陈育斌陪着翻查线索,帮助辨认地名,指引他们继续寻觅。
对于离乡多年的人,故乡有时只剩下几个地名、几段模糊的童年记忆,随着熟悉的老人相继离世,老屋改建、村道拓宽,许多细节便随着时间消散了。陈育斌写下的数十万字,或许难以构成一部完整严谨的地方史,却保存了许多具体而微的生活痕迹。
“还有100多个村庄没走完呢。”他给自己定下了未来的任务,也想着有朝一日整理出版一本书。
至于书什么时候能完成,他并不着急:“网上搜集的信息真假难辨、经不起推敲,终究要实地走一走、看一看才作数。”
故乡仍在生长,旧日光阴不会停留,墙上的地图还留着大片空白,陈育斌准备好笔记本、录音笔和手机,下一次出门,仍会沿着熟悉的山路,驶向一个尚未插上红旗的地方。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