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三宝新观察”|古剑开新锋——龙泉宝剑传承与破局观察

源新闻 记者 谢孔伟 通讯员 钟贝贝 赵婕 图 贾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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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届历史经典产业博览会即将在浙江开幕,“丽水馆”将捧出三件看家宝——龙泉青瓷、龙泉宝剑、青田石雕。瓷蕴温润,剑有锋芒,石见厚重,恰好是丽水性格的不同切面。

  三件宝里,唯有剑,带着铁与火的气息,从春秋战国一路走来,劈开两千五百多年的时光。今天先放下瓷与石,单说这柄剑。

两千五百年前那炉火

  龙泉宝剑的故事,要从一位铸剑师说起。据《越绝书》记载,欧冶子遍访江南名山,最终在龙泉秦溪山麓停下脚步——七口井泉排列如北斗七星,泉水清冽,最宜铸剑。他“凿茨山,泄其溪,取山中铁英”,铸成龙渊、泰阿、工布三柄名剑,开创中国铁质冷兵器先河。

  龙泉本名龙渊,因剑得名;至唐代避高祖李渊之讳,以“泉”代“渊”,才有了今天的“龙泉”。一座城,因一柄剑而命名,又因避讳而改名,在中国众多城市里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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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泉能成为剑都,靠的不只是欧冶子的一双巧手。当地出产铁英、亮石,花榈木漫山遍野,秦溪山泉宜于淬剑,茂林提供木炭——“三斤毛铁半斤钢”,透过这代代相传的口诀,可见选料之严。

  这份家底,博物馆里看得最真切。龙泉宝剑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鎏金装战国楚越剑”,全长88.5厘米,瓦槽,从面,收尖八面形制,格首铜底鎏金,器型保存完整。铁器极易氧化,能挺过两千五百多年依然完整,同类器存世量极少。专家考证其外形、长度、纹饰与成剑时期,与泰阿剑相符——虽无文献确证,却足以让人遥想那炉火初燃的年代。

  此后两千年,剑的身份几度转换:秦汉归官造,专供皇室;隋唐定名“龙泉剑”,成为天下名剑的代名词;两宋剑铺林立,花纹钢技艺成熟;元代大量外销海外;明代前中期承造宫廷御用剑、晚期渐衰;清代冷兵器式微,古法技艺一度濒临失传;新中国成立后重振复兴。

  剑的形态在变,龙泉人的炉火,却从未熄灭。今天的龙泉,仍有铸剑师在炉前反复折叠锻打,仍有年轻人把宝剑做成冰箱贴、项链,卖进直播间、装进游戏里。这柄剑从春秋战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老”。

一柄剑的四重品格

  龙泉宝剑以“坚韧锋利、刚柔并济、寒光逼人、纹饰巧致”著称。十六个字,既是工艺标准,也是中国人的处世哲学。

  “坚韧锋利”是底线。传统龙泉剑可将叠在一起的六个铜板劈成两半,剑刃不卷。但锋利不是靠硬碰硬换来的,“刚柔并济”才是真功夫。剑坯反复折叠锻打,少则千层,多则上万层,毛铁与钢在每一次折叠中融合均匀,杂质被挤出,韧性与强度同步提升。淬火是“点睛之笔”。铸剑师靠目力判断温度,将烧红的剑体刹那间入水,剑条在“滋”的一声中完成涅槃。薄型剑体能卷成一个圆圈而不断,这是中碳钢在恰到好处的热处理下具备的弹簧钢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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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光逼人”靠研磨。龙泉特有的“亮石”,是手工磨光的最后一关,粗磨、细磨、精磨层层递进,剑身方能寒光凛冽。“纹饰巧致”落在剑鞘、剑柄与纹饰上:花榈木纹理美观、不翘不裂,再镶银、铜镂花饰件,龙凤七星之外还可镌刻剑主姓名。一柄剑,从铁英到成品二十八道工序,浇铸、锻磨、淬火、养光四道尤为关键,缺一道,剑就没有“魂”。

  这十六个字穿越两千五百年不变,在于它们是“活”的标准。历代铸匠不断注入新理解,却从未丢掉最底层的工艺逻辑。剑的生命力,也从来不只在剑鞘之内。“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剑是征伐的象征,也是权力的凭证;荆轲图穷匕见,文人以剑喻怀,“十年磨一剑”,书剑之间,是中国士人骨子里的刚与柔。龙泉宝剑,正是这份刚柔在火与铁中淬出的具象。

守艺先守人

  龙泉宝剑锻制技艺于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非遗保护的起点,是承认核心在人,不在物。

  沈广隆剑铺是观察传承的扎实样本。

  清光绪十一年(1885年),沈朝庆开始专业铸剑;1894年,沈庭璋创立剑铺,子承父业,至第五代沈州已是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第四代掌门沈新培,1948年生,是第一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年近八旬仍站在炉前。他说得朴素:“熟练的技艺只是基本,融入文化方能成为铸剑大师,否则只能算个剑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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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承的另一条线,在制度化培养。

  龙泉已形成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四级传承人梯队,累计培育龙泉宝剑相关非遗代表性传承人80人:沈新培、陈阿金两位国家级传承人之下,郑国荣、沈州、邹建明等省级传承人各有专攻。

  郑国荣开展传承传统技艺攻关及新技术应用研究,培养徒弟二十余人;“老把式”郭家兴把陨铁扔进炉子,反复试了上百次,才让“天外来石”与毛铁融为一体,为千年技艺续写新篇;龙泉青瓷宝剑技师学院把青瓷、设计、电商专业的学生放在同一条培养链上,在校期间就完成从创作到销售的完整实践。

  目前,龙泉宝剑行业从业人员约1.2万人,有中国工艺美术大师2人、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17人、丽水市工艺美术大师53人。守艺,守的不是某一把剑,而是“手上有功夫、心里有标准、眼里有市场”的活态传承能力。

剑要走出收藏架

  龙泉宝剑面对的真问题,邹琦说得直白:“你问一个年轻人,买把宝剑干嘛用?他真答不上来。”

  作为铸剑世家后人、龙泉宝剑文创设计师,邹琦的回答是把剑“变小”——用Q版造型、青瓷与金属结合,做成项链、冰箱贴。第一款等比例缩小清代宝剑原型的宝剑冰箱贴卖出上万件,与“浙BA”合作的“篮不住热爱”宝剑形挂件上市即售出两千多套。宝剑没有被“降格”,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进入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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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创之外,铸剑师江龙则选择把剑庄变成孩子们的活态非遗课堂。他将龙泉宝剑小镇的门店改造为“玩泥吧·打宝剑”非遗研学中心,把锻打、磨剑、迷你宝剑组装等环节搬上体验台,让“十年磨一剑”的匠心内核,化作手心的温度、额角的汗珠,悄悄种进孩子们的心底。今年国庆期间,江龙剑庄累计接待游客近万人次,实现营收近40万元。

  跨界在多个维度同时发生。

  龙泉铸剑师周强与泡泡玛特合作,把天外陨铁锻进潮玩的方寸之间。为了让金属表面呈现细腻的层次,他前后耗时近一年,仅麒麟纹饰的雕刻就反复打磨了近三个月,最终打造出《SPACE MOLLY 麟刃》。网易《天谕》将龙泉铸剑工序复刻进游戏,玩家累计打造“数字宝剑”超十万把。龙泉刀剑企业还为《长安十二时辰》《雪中悍刀行》等热门影视作品铸造定制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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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销售端的变革同样深刻。龙泉刀剑电商销量占比超九成,当地出口大户郑氏刀剑月出口超五万把;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郑国荣成立工作室,推动宝剑技艺走进年轻人视野,收获日均销量2000件、最高日销售额破百万元的成绩。他的判断是:“数字化不是传统的对立面,而是让千年技艺重焕光彩的最佳契机。”

  剑还是那把剑,只是不再只属于收藏架。但走出收藏架之后,产业生态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经典在于撑得起生态

  历史经典产业不能只靠情怀叙事。经过文创跨界与人才接续,龙泉宝剑已经迈出走向大众的一步,但要真正撑得起生态,还要搭好“标准定规矩,家底见厚薄,平台抬上限”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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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泉宝剑的产业化程度在传统工艺门类中相当扎实,但痛点也真实存在:传统手工剑造价高昂,一把大师作品动辄数万元;产品结构仍以传统艺术刀剑为主,供给与市场需求不够匹配;低端仿制品还扰乱了“龙泉宝剑”地理标志的口碑——有游客花几百元买回一把“龙泉剑”,回家才发现是流水线贴牌货。消费场景窄、信任成本高、产品供给单一,是行业绕不开的三道坎。

  要突破,先得解决标准问题。全国首个《龙泉宝剑及日用刀具产业链标准体系建设指南》已经出台,具备CMA资质的专业检测中心投入运行,“产业发展有标准、产品品质可检测”不再是一句口号。

  标准一立,产业链随之而动。民间工艺品制作工(刀剑制作工)入选国家职业标准,实现国内刀剑制作职业标准“从无到有”;符合团体标准的实用型龙泉菜刀批量走向厨房,把“宝剑之乡”的锋利送进千家万户,消费门槛实实在在拉低。

  产业家底也在不断加厚。2025年,宝剑产业营业收入15.12亿元;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8.38亿元,同比增长13.1%;剑瓷行业市场主体9000余家,其中宝剑4297家。

  平台与目标也在同步升级。凭借青瓷、宝剑,龙泉已入选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核心区;总投资22.5亿元的中国龙泉·宝剑现代产业园,建成后预计形成年产值超15亿元的产业集群,着眼从传统作坊向数字化智造转型,从收藏品向生活美学用品突破,从地域名片向全球文化IP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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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看,龙泉也有自己的远期目标:力争到2030年,剑瓷全行业从业人员超4万人,市场主体达到1.2万家,全产业链营收突破100亿元。

  锋芒磨了两千五百年,龙泉宝剑愈发“活”了。丽水馆里将要展出的,不只是一把把龙泉宝剑,更是一条从春秋战国延伸到今天的、从未断流的技艺之河。

  最古老的手艺,活成最年轻的生意。龙泉宝剑如此,历史经典产业也如此。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 监制 赵刚 俞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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