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见微鲜｜一个人讲述自己时，他讲述的究竟是谁

一直以来，我都比较喜欢看访谈类节目。

从早些年的《鲁豫有约》《杨澜访谈录》，到后来的《十三邀》《圆桌派》，再到本乡本土丽水老庐的《一千零一夜》，还有前不久刚推出的《青听 Listening》……相比于碎片化信息，它给了一个人相对完整的时间，让他慢慢讲述自己。一个人的经历、思想、性格，乃至他所处的时代，都有机会通过谈话呈现出来。

但看后，也常会产生一个疑问：一个人讲述自己时，他讲述的究竟是谁？

我们通常会认为，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讲述，应该是最接近真实的。事实上，未必如此。

任何一个人，在回忆自己时，都不可避免存在选择。哪些事情值得讲，哪些事情不愿意讲；哪些经历需要强调，哪些细节可以略去；哪些事情可以归结为自己的努力，哪些事情则可以归结为环境和机遇。这些选择，构成了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叙述。

这其中，至少存在几层不同的真实。

一是事实的真实，即事情当时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二是记忆的真实，即一个人今天回忆起来，认为当时发生了什么；三是自我认识的真实，即一个人希望如何理解和解释自己的经历。

很显然，这几种真实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对过去的解释，往往也会受到今天的影响。

事业成功了，过去的坚持就有了意义；取得了某种成就，当年的选择似乎也就有了远见——我们常常是在今天的结果中重新寻找过去的原因。

还有一种情况，尤其值得注意。

一个人如果已经具有一定的公众知名度，他往往会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公众形象。长期的社会评价、媒体报道和个人表达，逐渐构成了一套关于他的叙事。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可能习惯于按照这套叙事来认识自己。至于那些不那么符合现有形象的部分，可能就被淡化了。

因此，在我看来，访谈中，除了受访者说了什么，我们还可以关注他没有说什么。

比如：

一个人讲述自己的事业，为什么没有提及当时的外部环境、合作伙伴和其他人的贡献？

一个人讲述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为什么很少谈及对方的处境？

一个人讲述某次重要的人生选择，为什么没有交代当时还有哪些可能性？

……

有时候，讲述者反复强调什么，可能比他讲述的具体内容更值得琢磨；有时候，一段讲述中始终没有出现的内容，可能恰恰是理解那段经历的重要线索。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也有权利选择讲述什么。但如果我们希望通过访谈了解一个人，就不能只满足于他愿意提供的那部分信息。

这就对访谈者提出了挑战：除了善于倾听，还需要不断追问。

如果受访者说，当年创业非常艰难，最后靠着坚持走了出来，那么访谈者可以问：当时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最困难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有没有想过放弃？有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帮助？现在回头看，当初的判断有没有错？

如果受访者说，自己一直坚持某种理念，可以问，有没有做过与这个理念不一致的事情。

这些追问看似平常，却很重要。因为具体的经历和细节，往往更能呈现一个人真实的处境。

此外，访谈不是受访者说什么，主持人就记录什么。尤其涉及重大事件、重要经历、公共事务和历史评价时，必要的资料查证和交叉印证不可缺少。

一个人讲述某件事情，可以看看当时有没有相关报道、档案和其他当事人的回忆；一个人讲述自己的某项贡献，也可以了解其他参与者是如何认识这件事情的。

不同人的讲述可能不一样，但这些差异本身也值得研究。

很多的访谈往往是：受访者提供故事，主持人提供舞台，最后呈现给观众的，是一个经过整理、符合公众期待的人物形象。

这样的访谈距离认识一个真实的人，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此外，作为受众，我们又该怎样看待这些访谈？

我觉得，首先要分清楚事实与观点。

一个人说自己在某一年创办了一家公司，这是可以核实的事实；他说自己当时为什么创办公司，这是对个人动机的解释；他说自己一直坚持理想，则更多是一种自我评价。

其次，不妨留意一个人讲述自己时的完整程度。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叙述始终只有正确的判断、坚定的选择和最终的成功，那么我们可以设想，真实的人生，会有这么完整的剧本吗？

第三，我们可以把一个人放进时间纵深处去观察。

他过去说过什么？后来做过什么？今天的讲述与当年的公开表达是否一致？

把不同时间留下的言论和行为放在一起，往往能够看到更多东西。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归根结底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要听一个人讲述自己？

因为，一个人的经历，往往连接着一个时代、一种行业、一群人的命运。访谈既是记录一个人的人生，也是通过一个人观察他所处的世界。

 此外，这世界只有完美的苍蝇，绝没有完美的人。

我们愿意看访谈，是希望看到一个人的多面性，看到他的成就，也看到他的局限；看到他的坚持，也看到他的犹豫；看到他如何理解自己，也看到他的自我理解与外部事实之间可能存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