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诗画丽水|下田:一溪流水,半生归途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通讯员 张华康/文 记者 陈炜/图



下田村位于龙泉、庆元、景宁三地交界的群山间。
安仁溪蜿蜒穿过村庄,溪流两岸的村舍依山而建,随梯田逐级升高。
村名朴素得近乎随意,因地处上田村以北、山岭低处,先民便称之为下田。
溪水润泽了田地,深山则给了村民另一条谋生的道路。
那是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路。
一
唐末五代,项氏族人沿安仁溪溯流而上,择缓坡垦田,引溪水灌溉,此后,叶、周、金等姓氏陆续迁来,山谷里有了鸡鸣犬吠,有了春耕秋收,也有了世代相传的乡音。
漫长的农耕岁月里,单凭薄田难以养活一家老小,下田人逐渐学会利用林木培育香菇,靠着一双手、一把斧头,在深山里寻找生计。

相传菇神吴三公经年摸索,发现了砍花、惊蕈之法,这门古老技艺沿着山道传开,成为许多下田人赖以生存的本领。
秋风起时,菇民便要出门,山路漫长,归期遥远,他们的足迹曾遍及江西、安徽、四川、福建、云南等地。清末民初,安徽屯溪一带甚至出现过下田菇行聚集的街市。
深山里的日子艰苦而漫长,风雨侵袭、野兽出没、道路险阻,都可能成为谋生途中的考验。为求自保,菇民逐渐练出一套防身功夫,后世称为“菇民防身术”,招式里有山民与险境周旋的经验,也藏着远行者求得平安归家的愿望——山中有菇,家中便有了柴米的着落;山中有收成,远行的人才有底气踏上归途。
六月廿四,是下田一年中最值得等待的日子。
制菇人秋去春归,入夏返乡歇伏,六月正是祭神、还愿的好时节。清雍正元年,即公元1723年,龙泉、庆元、景宁三县菇帮协会将每年农历六月廿四至廿八定为五显庙庙会之期,此后,除特殊年月外,这场盛会延续了近300年。
庙会的热闹,往往在正式开场之前便已酝酿。
山道上行人渐多,远近菇民结伴而来,熟识的人隔着人群招呼,久别的朋友相互问候,有人谈论今年的菇价,有人打听远方山场的情形,有人趁着相聚商议契约、交换消息。
那些平日分散在各省山林中的菇民,终于有机会坐在一起,说一说谋生的甘苦。
二
五显庙里,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这座庙宇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由龙、景、庆三地菇民集资兴建,供奉五显大帝与菇神吴三公。清康熙十一年扩建后,占地1000余平方米,门楼、穿堂、戏台、春亭、正殿沿中轴线依次展开,天井两侧环以看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威震南天”四个大字,历经风雨,依旧透着古朴庄严的气势。

庙会时节,戏台上的锣鼓最先唤醒整座山谷。
花鼓戏、菇民戏、木偶戏轮番登场,红色台柱上的龙凤仿佛也随着鼓点腾跃,斗拱间的八仙花屏在灯火中显出斑斓色彩。
演员从写着“出将”“入相”字样的两道门进出,唱腔越过天井,飘向远处的山岭。
戏台后方,有一方三余平方米的屏风壁镜,系光绪十六年重建戏台时村民所献。它购自上海,经水路运至温州,再由乌篷船溯江抵达安仁码头,最后靠人力抬进山中。
彼时山路崎岖,一面巨镜须经过多少次装卸、多少道险滩、多少双肩膀才能安然抵达深山,今日已难以细考,它或许照见过菇民风尘仆仆的面容,也照见过父子相携、夫妻团聚的身影。
香火升起时,人们将无法预知的命运托付给神明;锣鼓响起时,又把心中的疲惫暂时交给热闹的人间。
五显庙因此成了菇民心灵深处的一处依靠,不同姓氏、不同山场的人,在这里遵守共同的规约,敬奉共同的祖师,维系着超越村界的情谊。
村里至今珍藏着一枚三县菇帮协会抽收厘金的印笺,薄薄一纸,记录着当年菇帮往来的制度与秩序,也让人依稀触摸到那个山货流通、商旅奔忙的年代。
三
岁月继续向前,山村的生活也在流变,昔日养家糊口的砍花制菇技艺,如今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散落在山林中的劳作经验,则经过一代代人的口传心授,逐渐成为可以展示、可以讲述、可以继续传承的文化记忆。

下田村的菇民情景剧,将上路、进山、选材、砍树、喊山、放木、削皮、砍花、遮盖等工序搬上舞台,十幕演出,浓缩了菇民一年的劳作。
斧声、号子声、脚步声在戏台上重新响起,昔日山林里的艰辛,化作今日观众眼前的故事。
年轻人由此看见祖辈谋生的模样,年长者则在熟悉的动作里,寻回岁月深处的记忆。
古老的庙会也有了新的名字——香菇文化节。村里还建起香菇文化博物馆、非遗展示馆,收藏老物件,展示老手艺。
2014年,下田被列入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村中留存的29座传统建筑以及宗祠、庙宇、状元石、香菇文化碑刻,成为山村历史的有形见证。
沿着安仁溪行走,还能看见村头与村尾的两座清代廊桥,一座供奉观音,一座供奉关公,均建于清光绪年间。
桥身横跨溪流,木构屋檐遮挡风雨,多少年来,村民挑担过桥,孩童嬉戏过桥,出门谋生的人踏桥远行,归乡的人也沿着同一条路走回家门。

村里的老屋同样耐人寻味。
浙南山居依坡而建,木窗上的花鸟人物,经过上百年烟熏雨蚀,轮廓仍依稀可辨,梁柱间的雕饰、门槛上的磨痕、墙角生长的青苔,皆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它们无声记录着寻常人家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也保存着山村最朴素的生活秩序。
重新走进五显庙,天井上方只剩一方天空。
阳光斜落在青石地面,缓缓移过壁画中封神、三国人物的衣袂,春亭的石柱上,隋唐英雄好汉依旧神采飞扬。
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山里的草木依旧遵循四时荣枯,曾经的艰难与荣耀、离别与重逢,都沁入老屋的纹理、廊桥的榫卯、戏台的斑驳彩绘之中。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