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阅读|穿越时间,穿越那些人的生活
源新闻 作者 吕驾宇



这几天重读王佐良的《上图书馆》,百感交集。
王佐良,中国著名的英语语言文学专家、翻译家、作家,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在北京外国语学院任教,与许国璋、吴景荣并称新中国 “三大英语权威”。
在《上图书馆》里,王佐良写了四座图书馆。武昌的公书林,清华大学图书馆,牛津大学图书馆,还有英国博物馆图书馆。
四座图书馆,四段人生经历以及一个国家、一段历史的变迁。
先说公书林。
那是王佐良中学时代读书的地方。宽敞舒适,幽静整洁。在那里,他开始接触英文杂志,阅读外国文学,第一次发现,原来书本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世界。
一个少年,就这样推开了一扇门。后来他到清华读书,又远赴英国留学,成为著名的英国文学研究专家。最初的萌芽,或许就在公书林的书架之间。
接下来是清华大学图书馆。
清华大学图书馆比公书林更神气。王佐良特别提到当时新建的第三阅览室,说它“好像有一个足球场那么长”。
这阅览室,真有那么长吗?
足球场的标准长度是105米。我特意去查了一下清华大学图书馆的扩建历史。王佐良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清华大学图书馆于1931年完成扩建,第三阅览室的准确长度,没有可靠的测量记录,从已有的资料和建筑尺度看,它大约三四十米——离105米显然有相当的距离。
一个人的判断,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误差?
我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叫壶镇电影院,开头就是:啊,壶镇电影院,真高啊,一抬头,就要掉下头上的帽子。
壶镇电影院到底多高?不过三层楼高。但那时候,一个小镇孩子,见惯的是平房。
王佐良初进清华,大概也是如此。公书林让他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而清华大学图书馆又把这个世界向前推了一大步。在一个来自小地方的年轻人眼里,那座图书馆的宽敞、明亮和气派,所带来的不仅是空间上的震撼,还有一种对知识、对大学、对未来的全新想象。
想起友尚佐文。
前几天,尚佐文友接受《一千零一夜》访谈,讲起自己的一段往事。他高中在丽水中学读书,每天到图书馆借书。后来,他在图书馆已经借不到一本书。因为里面的书几乎都看遍了。
再后来,他考上北京大学,第一次走进北大图书馆。绕了一圈,他也没有借到任何一本书——因为这里的书,他几乎都没读过,不知道该从哪一本读起。
王佐良从公书林走进清华大学图书馆,应该也意识到了——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广阔。
清华大学图书馆留给王佐良另外的印象就是安静,温暖。
1935年,王佐良进入清华大学。虽然,那时的中国已经危机四伏,但校园还是一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读书、求学、研究,仍然是学子的日常。图书馆里有灯光,有书籍,年轻人坐在里面,专心读一本书,可以暂时抛弃现实世界。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沦陷。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南迁,先到长沙,组建长沙临时大学,后来又迁往昆明,成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我总会想到《南渡北归》。
在这本书里,记录了那支由长沙临时大学师生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
1938年2月20日,旅行团从长沙出发,师生一行三百余人,穿越湘西、贵州,跋山涉水,历经68天,行程1600余公里,其中实际步行约1300公里,终于在4月28日抵达昆明。
那是一段什么样的路程?
一群年轻学生,背着行李,穿着军装,打着绑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走过匪患猖獗的湘西,走过崎岖的山路,一步一步向昆明前进。
他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因为要读书。
在那支队伍里,有闻一多这样的学者,也有许多今天已经无人知晓姓名的普通学生。他们没有后来那些响亮的头衔,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只是背着行囊,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想,正是这些普通的年轻人,构成了西南联大历史中最值得铭记的部分。
图书馆里的温暖灯光,与千里跋涉中的风雨泥泞,原来是同一段历史的两面。
如此,再回头看王佐良笔下的清华大学图书馆,那间被他形容为足球场般长的阅览室,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意味——那是一个年轻人对大学、对知识、对未来的惊叹。
但,这样的美好,居然就这样转瞬即逝——怎不让人唏嘘不已!
王佐良在西南联大毕业后留校任教。1947年,他赴英国留学,进入牛津大学默顿学院,研究英国文学。
此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不久,英国重建尚未完成,物资匮乏。王佐良在亨福莱公爵室的古籍阅览室读书,那里光线昏暗,灯光如豆,与清华大学图书馆的明亮形成了鲜明对照。
他此刻,该是什么样的处境什么样的心境?
国内正处于解放战争时期,战局变化,前途未卜。一个远在英国求学的中国青年,面对的又何止是学术上的问题?以后的路该怎么选择?留在英国,继续自己的研究,是一条路;回到中国,跟随国民党,是一条路;跟随共产党,则是另外一条路……
一个人在异国求学,身后是正在经历剧烈变化的祖国,未来又充满不确定,内心当然恰如阅览室那如豆的灯光,晦暗不明!
但王佐良清晰地认识到,现实越是纷乱,人越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安顿自己的地方。于是,他写到了最后一座图书馆。英国博物馆图书馆。
这里的空间宏大、庄严。王佐良坐在圆形阅览室里,仰望穹顶,想到莎士比亚的诗句:“这个覆盖众生的苍穹……”继而感叹:“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
在英国博物馆图书馆,他面对人类文明的积累,想到的是全人类——这显然是一种跃迁!
四座图书馆,从好奇,到惊叹,到沉静,再到对人类自身的感慨,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年轻人眼界的打开,以及他对世界的认识逐渐深入。
我为什么读着《上图书馆》忍不住落泪?
因为,我看见一个少年在公书林里打开世界,看见一个青年在清华大学图书馆里惊叹于知识的广阔;也看见一个国家遭遇战争,大学被迫迁徙,年轻人背着行囊徒步千里;看见一个远赴英国的中国学子,在异国的图书馆里潜心研究,也想到他身后那个正在经历剧烈变化的祖国——我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命运,看到的是整个时代整个国家的命运!
是啊,一个人的成长脱离不开时代。可时代究竟是什么?
我想,有时候,它是历史书上的年份,是一场战争的名称,是一所大学的迁徙。有时候,则是一个个个体,他们的沉默,他们的欢歌,他们的奔走,他们的抗争……
正是这些具体的人生,让历史有了温度。
而读书,又让我们有机会穿越时间,重新走进那些人的生活。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