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诗画丽水｜山川有信 光影为凭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通讯员 陈韶文 陈美鸾 

　　摄影是一门关于等待的艺术。

　　在景宁畲族自治县梧桐乡，等待尤其需要耐心。

　　群山把天空裁成不规则的形状，云雾在峡谷里游走，阳光迟迟越不过山脊。

　　守候的人已经选好了机位，调妥了镜头，眼前却仍是一片灰蒙蒙的山色。

　　或许只需一阵风，云层忽然裂开，光线倾泻而下，沉寂的山谷便有了明暗与层次。

　　这样的时刻，在梧桐乡并不鲜见。

　　这里距景宁县城约22公里，瓯江一级支流小溪沿山谷蜿蜒，81%的森林覆盖率，使这座国家级生态乡镇常年葱茏，也无法在一张照片里穷尽。

溪流入画 烟火入镜

　　梧桐坑的故事，得先由水讲起。

　　浙西南山地多以“坑”称溪，梧桐溪两岸有人烟的山谷，广义上都属于梧桐坑。溪流汇入小溪的河湾，则是这个地名最初的落脚处，两岸千米以上的高峰相互逼近，陡崖与怪石沿水道排布，山势在溪口陡然收紧，形成一道幽深的门户。

　　山谷里的光线来得曲折。太阳升起之后，崖壁仍有大片阴影；待阳光终于穿过竹林，黑瓦泥墙才渐渐显出温润的颜色。水流撞上石滩，细碎的水雾浮在空中，鲤鱼际、接鱼穴、金坑源等景致沿谷底散布，山路转过一弯，眼前的景象便另起一章。

　　这样的山水容易让人流连，也容易使镜头沉迷于风景本身。

　　梧桐坑的可贵之处，在于山水间始终有人的生活。

　　畲族人家的炊烟升起，茶农俯身于千亩生态茶园，溪水清澈处，石斑鱼在石缝间游动，田畴之中，稻田鱼悠然穿行。

　　看似寻常的日子，在镜头里有着难以替代的分量。

　　水面也并非总是安静，景宁小溪白水漂流每年吸引数以千计的桨板爱好者，梧桐乡河段是常规途经点。皮艇顺流而下，桨叶击水，欢笑声穿过峡谷，画面忽然生动起来。

　　摄影者或许会在这里遇到一种微妙的取舍：取景框向上，是山峰与云雾；镜头稍稍压低，便能看见溪畔的人家与劳作的身影。山水之美容易辨认，山中生活的滋味却需要耐心体会。

　　自然的悠长与人间的短暂，在同一片山谷里相安共处，快门记录下的瞬间，则让二者有了短暂的相逢。

云海尽处 炊烟袅袅

　　离开溪谷，山路向高处盘旋。

　　通往李庄的道路曲折，云雾在峡谷间聚散。随着海拔升高，山谷渐渐沉入脚下，远处的峰峦露出了轮廓。

　　转过最后几道弯，海拔900多米的李庄出现在山顶。村庄两侧都是深谷，陡峭的地势使它得了“悬崖村”的名号。

　　李庄的清晨，常常始于一场漫长的守候。

　　天色未明，峡谷深处的云雾已经缓缓聚集，最初只有灰白的雾气，山峰隐没其中，村舍也失去了清晰的边界。东方渐亮，云海才显出起伏的形状。随着日光照临，云层边缘渐渐泛金，继而染上暖红。偶尔，一轮红日跃出云涛，崖畔的黑瓦泥墙仿佛悬在空中。

　　这样的景象转瞬即逝，光线不断变化，云层也没有固定的形状，等待许久的人，可能只得到片刻清朗，稍一迟疑，山村又隐入雾中。

　　摄影的偶然与山中的天气，在这里形成了默契。

　　不过，李庄并非只有云海值得守候。村头村尾各有一处山塘水库，平静时映出天光云影，依山而建的土木民居错落排列，石板路穿过村庄，串起一栋栋老屋，水沿村沟流淌，屋舍之间保留着山地聚落朴素的尺度。

　　山高路远，曾意味着出行不便，使李庄拥有壮阔云海的地形，也给日常设下重重阻隔。今天，人们赞叹它的险峻，远道而来期待遇见一场云海日出，山里人则仍在四季轮替中，过着自己的寻常生活。

　　悬崖与云海给予村庄奇异的外貌，而维系着它内心的，依然是古已有之的炊烟和劳作。

桥上书声 穿越光阴

　　山路继续延伸，地势渐趋平缓。

　　高演藏在山间一处小盆地里，村口柳杉、松树高耸，屋舍依地形铺展。

　　与李庄的凌空险峻相比，这里显得安稳而舒展，旧时方志称其“颇有高山桃源之胜”，古人还留下“高演八景”的名目：古木朝晖、雾冈夕照、金岗晴岚、凤山霁雪、豸顶间眺、云庵幽憩、叠石呈奇、三桥环胜，仅凭这些名称，便足以想见昔日文人流连山间的情致。

　　高演最耐人寻味的风景，是一座桥。

　　环胜桥始建于清乾隆七年（1742年），于光绪三年（1877年）重修。全木结构的廊桥长35米，三层楼阁立于水上，古时上层供奉文昌，中层供奉关公，下层设为书塾。

　　山民在桥上往来，读书人在桥中求学，水声与书声相伴，形成一处别具意味的公共空间。据地方记载，清乾隆至光绪的170多年间，高演走出贡生28人、进士9人，村中流传的“九生十贡”故事尤为传奇：十人同赴温州府科考，一人因病弃试，随行挑担的书童平日耳濡目染，临场应试竟也取得功名，留下十人皆获贡生的佳话。

　　传说未必能逐一考证，却足以说明科举文化在当地记忆中的分量。

　　昔日取得功名的人家，会在宅院或祠堂门前竖立单斗、双斗桅杆以示荣耀，如今走过村中，仍能在老宅的格局、祠堂的遗存与桥梁的形制间，辨认出那段重视诗书的岁月。

　　如今，环胜桥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迴龙桥、清风桥一道，保存着村落的历史轮廓。

　　村中还有终年不涸的古井，至今仍有人挑取井水酿酒；任公祖居历经四百余年风雨，门庭与木构细部留存着旧时工匠的手艺。

　　高演于2014年被列入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保护名录，古老建筑得以留存，摄影则为它们留下另一种记录，让后人有机会辨认时间的痕迹。

山水如画 岁月有痕

　　一天的山路，走过三种景致，它们各有风骨，又共同构成梧桐乡的精神地貌。

　　山水赋予村庄外形，生活与历史使其有了可以细读的内容，而摄影，恰好提供了一种细读的方式。

　　如今按下快门已经十分容易，AI可以生成精巧的山川，数字技术也能改变一幅照片的光线与色彩，可梧桐乡的山路依旧需要亲自走过，李庄的日出仍须耐心等待，高演桥上的木纹还得走近才能看清。

　　溪流的声响、山风的凉意、古宅里的气息，都存在于取景框之外，丰富着拍摄者对眼前世界的理解。

　　来来往往、国内国外的摄影家，也在这样的行走中变得清晰。

　　相遇是一段经历，观看需要付出时间，摄影人带着各自的文化经验来到丽水，山水与人文也以自身的丰厚，回应那些远道而来的目光。

　　夕阳西下，群山重新收拢光线。

　　一天的拍摄结束，照片定格了几帧光影，而那些曾经等待过、走近过、凝望过的瞬间，则成为影像之外，留在心中的风景。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