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张志忠：把轮椅摇进光影世界

　　在全国农民摄影大展上，张志忠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时刻——他的作品《赛马》，获得了艺术类金质收藏奖。

　　这位曾经靠流动拍照谋生的缙云山乡摄影师，2岁时因患小儿麻痹症失去自主行走能力，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半个多世纪。

　　山路、台阶、陡坡，这些寻常人轻易跨过的地方，常常使他寸步难行。而摄影偏偏是一门需要奔走的艺术，追逐光线、寻找角度、守候瞬间，都离不开脚下的路。

　　他用大半生拍摄山川、村庄和陌生人的面容，无数艰难的历程不会写进获奖证书，却构成了荣誉背后，最坚定的力量。

轮椅之上，初遇光影

　　时间退回1985年。

　　20岁的张志忠正为生计发愁。初中毕业时，他的成绩不错，却因为身体条件没能继续升学。高中远在镇上，往返不便，日常生活也需要旁人照顾，求学之路就此中断，往后如何谋生，成了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父亲替他想过办法，联系了一位修理家用电器的师傅，希望儿子学一门手艺，将来能有安稳的生活，没想到张志忠却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一年，一位相熟的同学有了台照相机，他借来把玩，一个新的世界随之打开。

　　取景、对焦、按下快门，眼前的人与景物被收入小小的方框，留下可以反复观看的影像。他喜欢这种感觉，渐渐生出学摄影的念头。

　　父亲起初并不赞成，毕竟摄影需要外出，需要设备，也需要投入，对一个行动不便、尚无收入的年轻人而言，前途充满不确定。

　　张志忠却认准了这件事，一再央求。最终，父亲拿出130元积蓄，为他买下一台海鸥4B相机，还帮忙张罗了第一套摄影灯。

　　130元，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那台相机装着父亲的忧虑，也装着一个年轻人尚未说出口的志向。

　　最初的摄影生涯，就在简陋的设备与反复摸索中开始了。没有老师手把手指导，他便买书自学；没有便利的交通条件，他便摇着轮椅走村串户。村民需要拍照片，他带着相机上门，一张只收几毛钱。

　　乡间的路不好走，泥土、石块、陡坡和坑洼，都可能使轮椅停下来，拍一张照片所付出的心血，远远超过取景和按动快门的片刻。

　　有一次，他摇着轮椅上坡，坡陡得无法前进，一位熟人想帮忙，便将他连人带轮椅拴在拖拉机后试着拉上去，不料途中轮椅翻倒，他摔伤了，相机也摔坏了。

　　伤好之后，他修好相机，又出门拍照了，支撑自己的念头很朴素：“我想凭手艺养活自己，不拖累家人。”

　　几年后，他终于在车站公路边开起照相馆。

　　轮椅上的青年渐渐有了自己的生计，而相机也在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他理解世界、安放人生的一种方式。

他用镜头望见山河

　　1999年，第四届中国摄影艺术节在丽水举办，张志忠摇着轮椅前去看展，在精彩的作品前久久停留，心里涌起强烈的向往。

　　此前10多年，他靠摄影养活自己，内心也渴望在艺术创作上得到认可。

　　“不仅要拍出好照片，还要拿到有分量的奖项。”此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风光与纪实摄影。

　　为了捕捉理想的画面，常常天还没亮他就出门，轮椅限制着他的行进速度，也使寻找机位格外艰难。旁人可以沿着山坡攀爬，他却需要绕行，有时绕了很远，眼前仍被树木遮挡，只能重新选择位置。

　　拍摄《三溪人家》的经历，便发生在这样一次艰难的寻找中。

　　那天，他想登上高处俯拍全景，无奈山路陡峭，轮椅难以上行，村庄又被山峰和树木遮得严严实实，原先设想的构图难以实现，他只得摇着轮椅四处寻找新角度。

　　在寻找的过程中，另一幅画面忽然出现了。对面山坡上，初升的太阳冲散晨雾，光线洒在秋日田野间，照亮了星星点点的村舍，呈现出难以言说的宁静。光线稍纵即逝，他连连按下快门，“当时手直发抖，就怕错过。”

　　这张原本没有列入拍摄计划的照片，后来斩获了“三溪人家杯”摄影大赛金奖。

　　摄影的奇妙，有时就发生在这样的意外中。张志忠用多年练就的观察力抓住了关键瞬间，也在一次次受阻后逐渐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创作方式。

　　多年以后，他仍能清楚说出每幅作品背后的经历。

　　“为了这张《山路弯弯》，我蹲了一整天，就等那一瞬。”在张志忠的记忆里，一幅照片除了拍摄时间和地点，还连着等待的漫长、道路的艰险，以及光线出现时的欣喜。作品留住的是瞬间，摄影师记住的，却是一整段人生。

光阴流转，快门不断

　　缙云县双溪口乡的主街边，有一间小小的摄影工作室。

　　如今，61岁的张志忠坐在这里，仍在经营自己的事业。

　　电脑屏幕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正在被仔细修复。他使用AI软件恢复影像的清晰度，再动手调整细枝末节。门外偶尔有人探头进来：“能帮我拍张证件照吗？”他摇着轮椅转过身，熟练地架起相机、调整灯光，镜头前的人坐定，快门响起，一张新的照片又被收入岁月的相册。

　　40多年来，他经历了黑白胶片、彩色摄影、数码相机和电脑修图的更替，如今人工智能进入影像领域，他仍然愿意重新学习，跟着网课慢慢摸索。

　　“修好的图发到朋友圈，能收获一大波赞。”说起这些新鲜事，他仍有年轻时的兴致。技术的变化带来了便利，也曾给他的生意带来冲击，但他没有参与价格战，而是继续钻研摄影，认真对待每位顾客，“相信技术和口碑的价值”。

　　如今已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并担任丽水市残疾人摄影家协会会长的张志忠，依然常常离开工作室，利落地挪上电动三轮车，继续外出采风。

　　山路依旧漫长，镜头里的家乡却有了新的面貌，村庄、田野、山川与乡亲，始终是他最熟悉、也最眷恋的拍摄对象。

　　奖项和身份为他赢得了尊重，他却仍惦记着下一次创作：“我还想继续参赛，拿下新的奖项。”

　　这份心气，与1985年那个第一次摸到照相机的年轻人并无二致。

　　40多年过去，他仍愿意为一束光等待，为一幅画面寻找角度，为一门新技术重新“当学生”。

　　相机陪他谋生，带他远行，也使他与生活建立起持久而深厚的联系。

　　有人把泛黄的往事交给他，也有人请他为未来保存一张照片，光阴在两种影像之间流转，而张志忠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调整镜头，等待下一次按动快门的时机。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