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庆元张村瓜蒌扎根记

　　入秋，庆元县张村乡的瓜蒌成熟了，黄绿圆润的果实挂在枝头，如同灯笼缀满山野。

　　眼前的丰收景象，会让人淡忘2年前连片的荒芜土地，以及村民面对新产业时的犹疑。

　　山乡的产业变革，推进得并不轻松。

　　引进企业、说服农户、应对病虫害、打通销路……每一步都伴随着风险与抉择。

客商进山，看见的是无数难题

　　2024年底，福建客商黄奉化来到张村乡。彼时，他经营多年的瓜蒌老产区因长期连作而减产，急需寻找新的种植基地。

　　但初次考察，黄奉化并没有下定决心：“张村山多地少，耕地散落在山坳、坡地间，很难连片种植。”他还得知，当地不少农户外出谋生，留守村庄的多是老人。

　　对于需要规模化种植的企业而言，这样的条件并不理想。但张村乡干部没有急着开出优惠条件，而是陪着黄奉化查看土质、光照、排水，又带他来到湖山村白芨共富工坊，逐项了解厂房、设备和水电配套情况。

　　“发展农业不能赌运气，土壤、气候、厂房配套哪怕只差一点，都会变成后期的大问题。”副乡长吴庶坤说，“我们会把风险提前排查干净。”

　　这番考察，显露出张村乡的另一面。

　　当地海拔约400至800米，气候温和，山林土壤疏松透气、有机质含量较高，历来有种植中药材的传统，适配瓜蒌喜温喜湿、忌贫瘠积水的生长习性。更让黄奉化动心的，是湖山村已有的白芨共富工坊。

　　“厂房和加工设备可以‘共享’，我们只需要承担基础的水电费用就能进行初期生产。”黄奉化说，不同药材错开采收时间，设备则实行分时加工，既减少闲置，也省下了新建厂房的投入。

　　自然条件虽合适，土地流转仍是一道难关。张村乡地块零碎、权属复杂，企业初来乍到，许多手续并不熟悉，乡干部于是逐户上门协调土地流转，主动代办报批手续，场地改造、通路通水等问题也逐一落实。

　　去年1月，浙江晶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千亩中药材种植”项目顺利落地，2个月后便试种了首批150余亩瓜蒌，第一批果实的产量也达到了预期。

一颗瓜蒌，难解农户心结

　　“这瓜蒌从里到外都是宝贝，没有一点浪费。”站在藤架前，黄奉化摘下一颗成熟的瓜蒌，用刀划开，露出果肉中饱满油亮的籽粒，“除了瓜蒌籽，果皮晒干就能入药，地下的块根经过加工可以制成‘天花粉’。”

　　成熟的果实能整瓜采摘、切片烘干，也可以现场取籽，将瓜蒌皮留在藤架上自然风干，节省部分人工和加工成本。对企业而言，这显然是一种开发潜力十足的山区特色作物。

　　但农户心里另有一本账。

　　此前，白芨种植曾给张村人带来希望，后来又因周期长、行情变化大，使不少人陷入投入与收益难以平衡的困境，如今换成陌生的瓜蒌，村民难免顾虑重重。

　　“最怕突发病虫害，如果处置不及时，一整年白忙活。”吴坑村种植户吴留安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得把看得见的风险先降下来。”吴庶坤说，乡里组建了“药典干部技能团”和“药香绿谷技能团”，组织乡镇干部、农技人员和企业技术员定期开设田间课堂，从育苗定植、搭架牵引、水肥管理到病虫害防治，技术人员走进地头逐项指导。

　　“资金方面，企业统一提供种苗，每株售价2元，企业补贴1元，农户承担1元，乡里争取项目资金，每亩发放500元种植补贴，搭架再补助400元。”吴庶坤告诉记者，今年企业还免费配送部分化肥，进一步减轻农户负担，销路也提前作了安排，由企业保底收购。

　　吴留安决定试一试。“去年我种了60多亩，亩产量达到了1000斤，今年我又扩种了24亩。”头茬瓜蒌的收成，让他的顾虑减轻了不少，而随着试种见到了成效，湖山村的瓜蒌逐渐延伸至吴坑、南阳、张村、田头等村庄，现在，全乡的种植面积已经超过800多亩。

　　然而，已经种下瓜蒌的人，也并非都选择了相同的种植方式。

　　在南阳村，一场关于种植周期和成本的试验，正在悄然进行。

50亩试验田里的精细账

　　10月下旬，南阳坡地上的瓜蒌藤叶渐渐转黄。

　　村党支部书记余学才拨开叶片，仔细查看植株的长势。眼前这50亩土地曾经撂荒，余学才在今年联合2名党员将其流转下来，全部种上了瓜蒌。

　　“村民不敢种，那就干部先上。”这话说得干脆，背后却是一笔不小的投入。土地租金、种苗、肥料、村民劳务等费用，由余学才先行垫付，另外2名党员则无偿投工，参与日常管护。他们约定，待收成变现后，先抵扣成本，再平均分配利润。

　　与当地常见的雌雄异株瓜蒌不同，余学才选择了一年生雄株。

　　传统的果用瓜蒌通常需要搭建藤架，连续经营3至5年，仅搭架成本，每亩就近6000元。对于资金有限、抗风险能力较弱的山区农户，前期投入并不轻松。

　　余学才选择的雄株主要收获地下块根，每年三四月定植，次年春季采挖，加工后制成天花粉，“周期短、投入低、风险可控，更适合山区示范推广。”

　　但这一年的种植过程，经历了不少考验。

　　瓜蒌的种植密度必须严格控制，每亩约1200至1500株，过密容易影响通风透光，如果雨季排水不及时，还可能造成根部腐烂。

　　“今年气温偏高，降水分布不均，病虫害发生程度较去年加重，瓜绢螟、蚜虫陆续出现。”余学才告诉记者，叶片受损尤其令人担忧，因为植株的光合作用会因此减弱，直接影响次年的产量，他们不得不频繁下田巡查，观察苗情、虫情，优先采用绿色生物防治措施，遇到难以判断的病虫害，便通过产业微信群联系技术专家，寻求远程诊断或现场指导。

　　试验田能否盈利，要等到明年2月收获之后才能见分晓，但余学才提前算了一笔账：按企业每斤2元的保底收购价、亩产4000斤测算，扣除全部成本，亩均收益预计可达3000元。

鲜果下山的增值之路

　　瓜蒌丰收之后，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果实含水量高，不耐长时间储存，张村乡地处山区，鲜果如果全部运往外地加工，运输成本过高，途中还会出现损耗。

　　此前，湖山村白芨共富工坊承接了部分初加工，但山区道路狭窄，大型车辆通行不便，原有的加工条件，已经难以满足产业扩张的需求。

　　2025年10月，一座750平方米的瓜蒌共富工坊在南阳村投用，清洗、分拣、烘干、检测、仓储等环节集中于同一条生产线，单日的鲜果处理能力超过了10吨。

　　车间里，机器轰鸣，瓜蒌的籽粒进入清洗设备，在高压水流和滚筒摩擦中去除果瓤与杂质，再进行多层筛滤。需要烘干的原料则被均匀铺盘，送进智能烘房，通过控温和循环排湿完成脱水。

　　原本需要长途运输的鲜果，如今在乡里就能完成初加工，产品品质也有了相对统一的标准。

　　加工厂的出现，还带来了意外收获——家门口的工作机会。

　　“每年11月至次年4月是瓜蒌的收购加工旺季，生产线得昼夜运作。”据黄奉化介绍，工坊的日均用工超过20人，高峰期可达50多人。

　　田间种植与工坊务工，让更多留守村民有了参与产业的机会，如今，加工厂在消化本地瓜蒌的同时，还承接了景宁、福建等地的加工订单。

　　加工完成的瓜蒌，正在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在全国重要的中药材交易集散地安徽亳州，张村瓜蒌被送入药企深加工环节制成中药饮片、养生茶饮等产品。

　　一条连接山区田地、乡村工坊和外地药材市场的产业链，已初具雏形，与此同时，瓜蒌产业共富园、农事服务中心、中药材标准化基地认证工作等后续建设，也被提上了日程。

　　“我们正在尝试将中药材种植与森林康养、农事研学、乡村旅游相结合，为产业寻找新的增长空间。”张村乡党委书记夏清平说，泥土里长出的收成，还能继续为山乡产业试验写下更多新的答案。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