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光影守望乡愁——丽水青年摄影人的乡村影像实践

　　在丽水，一群青年摄影人正以各自的方式重新发现故乡。

　　有人追逐光影中的商机，有人寻找即将消失的乡土记忆，也有人放下城市生活，住进祖辈留下的老屋。

　　他们的镜头里，既有游客喜爱的古村风景，也有鲜少受到关注的普通人。

　　影像传播带来客流与生意，古老的村庄因此获得新的关注，而那些被反复记录的日常生活，也在时间中积累起独特的文化价值。

6分钟的影像，让深山里的人被看见

　　包东民没有想到，一段关于民间契约收藏者的短片，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响。

　　在松阳石仓契约博物馆，收藏着阙龙兴历经数十年收集的上万份民间契约文书、300余本账本。

　　包东民把镜头对准了这个民间收藏者，没有刻意安排戏剧冲突，也没有迎合短视频节奏的夸张情节，只是记录了一个普通人经年累月保存地方文献的经历。

　　短片发布后，游客和研学团队陆续前来，沉睡在纸页间的地方历史，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这次传播效果，让包东民重新认识了自己正在做的事。

　　这位网名“浙江山民”的“90后”青年，出生于松阳大东坝镇，目前就职于松阳一家企业，视频制作只是繁忙生活之外的一项爱好。并非科班出身的他，凭着从小观看影视作品所积累起的兴趣，自学拍摄与剪辑，尝试制作节奏明快的短视频，希望找到适合自己的创作方向，然而作品一直反响平平，内容始终缺少鲜明的辨识度。

　　去年8月，一位朋友建议他尝试记录身边的人物，他才逐渐将注意力转向山乡里的手艺人，以及那些长期守护地方文化的普通人。

　　这一转变，意味着更加耗费时间的创作方式。如今，包东民白天照常上班，利用业余时间走访乡村，每次拍摄之前，他需要搜集人物背景，了解相关技艺与历史，有时为了捕捉人物自然的生活状态，还得全天跟拍。

　　他很少事先写好完整脚本，通常在拍摄结束后反复观看素材，寻找人物经历中值得展开的细节，再重新组织叙事。为了获得满意的画面质感，他使用专业软件逐帧调整色彩和亮度，一条六七分钟的短片，后期制作便可能耗费四五天。

　　这样的创作节奏，在追求快速更新的短视频平台上显得有些迟缓，但石仓契约博物馆的传播效果证明，一段认真讲述普通人经历的影像，同样能够获得关注，并在网络传播之外产生实际影响。

　　此后，畲歌传承人蓝炳花、村党支部书记周冬梅、古法造纸匠人周芳娣、棕板床手艺人黄维炳等人，陆续成为他的拍摄对象。蓝炳花的视频发布后，有人专程进山拜访，希望向她学习畲歌。她第一时间给包东民发来信息，分享自己的喜悦。

　　“镜头对准的是他们，被看见的也是他们。”包东民的作品里，许多人物已经将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交给一门手艺、一种文化传统，传播的速度与文化积累的缓慢形成鲜明反差，也让那些长期缺少关注的乡土人物获得了新的表达机会。

500岁的古樟，支撑起一个摄影工作室

　　与包东民相比，陈伟斌的镜头有着鲜明的商业诉求。

　　在松阳杨家堂村口，2棵树龄约500年的古樟树枝干交错，被当地人称为“夫妻樟”。古树周围，依山而建的夯土黄墙层层叠叠，构成了杨家堂独具辨识度的村落景观，这里是游客驻足打卡的地方，也是陈伟斌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23岁的陈伟斌曾在杭州从事旅拍，每次回家都会重新打量村口的古树、山坡上的老屋，以及随着季节变化的村庄景色，他很快意识到，故乡拥有大量未经充分开发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有着城市摄影棚难以复制的空间质感。

　　2024年，他辞职回到杨家堂，在古樟树旁开设“老树旅拍摄影工作室”，并根据汉服、亲子、纪实等主题设计不同路线。

　　“每棵树在不同时间里的背景和光线都不一样，拍出来各有韵味。”在他的规划里，古村的空间结构、建筑风格和自然光线，是可以加以组织、设计的摄影资源。

　　然而，乡村旅拍的经营成本与不确定性很快显露出来，为了打开市场，他开始学习新媒体运营，白天背着器材在村中拍摄，晚上整理素材、练习后期制作，再将作品发布到抖音、小红书和视频号。

　　200多条视频陆续上传，逐渐让杨家堂的古树、黄墙与旅拍作品进入更多人的视野。有游客看过视频后专程赶来拍摄，成片又被分享到朋友圈和社交平台，为工作室带来新的客户。

　　依靠这种持续积累的传播方式，工作室逐渐建立起稳定的口碑，陈伟斌试着细分服务内容，针对家庭游客推出亲子照、全家福套餐，提供配套服装与妆造；针对希望深入游览古村的游客提供村落跟拍；针对只想简单体验的游客设置单张选片服务，降低消费门槛。网络流行的服饰风格和节日主题，也被纳入产品调整之中。

　　摄影服务需要持续更新，古树与老屋却保持着自身的历史面貌，二者之间形成了有趣的经营关系。今年国庆期间，陈伟斌平均每天拍摄30多组客人，工作室团队增加至五六人，大多是松阳本地青年，分别负责摄影、修图与接待，旺季还会聘请兼职摄影师。

　　与此同时，陈伟斌又在陈家铺村、古堰画乡开设了门店，他的生意也开始与周边产业发生联系，旅拍吸引来的客流，逐渐惠及民宿、餐饮和农产品销售。

　　生长了500年的古树，见证了村庄漫长的历史，如今又参与了年轻人的创业，借助不断传播的照片，更多人开始了解这个“树下的村庄”。

一间老屋，长出了新的生活

　　山川、城市、陌生人的生活，都曾进入叶海波的取景框，唯独家乡松庄，他没有系统进行影像记录。

　　直到一次拍摄工作将他带回松阳，重新走进阔别已久的家园。他这才发现，随着“老屋拯救行动”推进，曾经摇摇欲坠的老房子已经得以修缮。

　　也是在这一年，叶海波遇见了立夏。

　　立夏此前在南京先锋书店工作，后来又在松阳县陈家铺村先锋平民书局担任店长。他们都经历过城市生活，也都对松阳山村有着深厚的感情。

　　2023年，两人决定在松庄扎根，将祖辈留下的一幢溪边老屋改造成民宿，取名“立夏与海”。叶海波也从此开始频繁地拍摄松庄，老人坐在屋檐下闲谈，孩子跑过村中的小桥，灶台升起炊烟，茶农沿着山路进山采茶，这些有着生活温度的场景，成为他反复记录的对象。

　　“今天司空见惯的生活细节，在几十年后，就是难以重新获得的历史记录。”叶海波由此发起“松庄影像计划”，邀请不同地区的摄影师参与村庄记录，创作对象也不限于画面，风声、雨声、溪流声、锄头挖土声，构成村庄独特的声音环境，它们伴随着当地人的日常劳作，常常被生活其中的人忽略，却承载着丰富的地方经验。

　　“随着生产方式和生活习惯改变，一些声音可能逐渐消失。”因此，叶海波希望影像记录尽量保留自然状态，减少人为安排，让乡村自身的节奏成为作品的主体。

　　拍摄过程中，他也曾遭遇村民的不理解。松庄留守老人较多，最初面对镜头时，一些人表现出明显的抗拒。随着拍摄次数增加，老人们渐渐熟悉了这位经常举着相机的年轻人，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外来的摄影师可能在短暂停留后离开，而叶海波生活在村庄里，日常相处为影像记录建立了持续的信任，也使他有机会接触游客难以发现的日常场景。如今，松庄及周边村落的民俗节庆、榨油、酿酒、农事劳作、电影下乡等活动，都陆续出现在他的短视频账号中。

　　影像发布后，有人通过网络认识松庄，也有人循着视频中的景色和生活画面来到村里。

　　随着霜降临近，采茶籽的时节即将到来，叶海波准备继续记录这一传统农事活动，同时尝试通过网络帮助村民推介当地土特产。在他看来，记录村庄与参与村庄生活，可以相互促进，“影像让更多人认识松庄，新的关注又可能为当地产品打开销售渠道。”

流量进山之后，留下了什么

　　青年摄影人的经历，呈现出影像介入乡村生活的不同方式。

　　乡村拥有丰富的自然、人文资源，影像传播为这些资源打开了被持续关注的可能，也创造出当地生活可以承受、能够分享的发展机会。

　　不过，网络传播带来的关注，并不必然转化为长期稳定的发展。游客可能因一张照片来到古村，也可能随着下一个网络热点迅速转移，摄影消费存在季节波动，文化记录需要长期投入，老屋经营则面临日常维护和市场变化的压力。

　　松庄的傍晚，叶海波结束一天的拍摄，手机里又多了十几段素材。它们可能记录着村民劳作的片段，也可能只是溪水、老屋与日常交谈。短时间内，这些影像未必能够获得多少关注，甚至可能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但随着时间推移，村庄会继续变化。

　　对于包东民而言，记录一位手艺人需要花费数天甚至更长时间，但他仍坚持独立采访、拍摄和剪辑，试图尽可能完整地呈现人物经历。

　　杨家堂的古樟树每天都会迎来新的游客，古老的景观在陈伟斌不断变化的摄影主题中获得新的表达。

　　年轻人选择重返故乡的原因并不相同，但他们带回来的技能、经验与观念，正在影响村庄的发展，也在不断改变各自的人生轨迹。

　　那些被重新发现的村庄，也正在为年轻人提供谋生、创作与生活的空间。

　　镜头记录着这里发生的故事，而村庄的故事，还会由生活其中的人继续写就。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马丽飞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