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画丽水|溪坝深处有人家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通讯员 吴明标 吴珊珊 李文轩/文 记者 戴昕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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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头村藏在浙闽交界的群山深处。

  由庆元县城向东,山路盘旋80余公里、历时1.5个小时方能抵达,但从村里出发前往福建寿宁,却只需15分钟。

  群峰围出一道狭长的溪谷,房屋依山而立,溪水穿村而行,村民沿河道筑起一道道石坝,水满则溢,越过坝面,逐级跌落。

  村名中的“坝”字,因此有了实在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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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坝头古称坝川,据《吴氏宗谱》记载,北宋徽宗年间(1101—1125年),泰顺库村吴氏一支辗转迁来,择地定居。

  900余年过去,最初的屋舍无从寻觅,子子孙孙仍住在祖先选定的山谷中。朝代兴亡、州县更替,传至深山,往往已是遥远的消息,溪水的涨落、田地的收成、家族的婚丧,却与每一户人家朝夕相伴,构成了这里的年年岁岁。

  山多田少,几亩薄田难以养活一家老小,坝头的男子便学着与石头打交道。

  山中石料丰足,溪滩上遍布卵石,村里的墙基、台阶、巷道,无一不见石头。少年跟在父兄身后,先学执锤,再学持錾,渐渐懂得石纹的脾性。从何处落锤,哪一面适宜承重,石块间如何咬合,全凭日复一日的磨炼。

  手艺练成了,便背着家什出山,修路、造桥、砌墙,去邻近的龙泉、景宁、寿宁讨生活。

  山路遥远,也把坝头石匠的声名传得很远,乡间曾流传一句话:“庆元石匠出江根,江根名匠在坝头。”

  已故石匠吴祥生,16岁随父亲学艺,一生以锤錾为伴,先后带出20多个徒弟,个个能够独立造桥。

  师傅授艺,少见繁复图纸,更多是手把手教,那些出自坝头匠人之手的石拱桥、陵园建筑,散落于浙闽山水之间,留下姓名的只是少数,更多人将一生的劳作交付给石头,待工程完工,又背着工具赶往下一处地方。

  旧时的上碓桥,便迎送过无数这样的身影。

  桥身两端衔接着通往闽东北的古道,挑担的农人、贩货的商客、远行的工匠,步履匆匆,踩过桥板,在廊檐下短暂歇脚。山外的货物、消息、乡音沿着官道而来,又随赶路人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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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中的石坝

二

20年前,坝头村的溪谷里,一座石桥砌到半途,忽然停了工。

  四位本村石匠分守桥拱四角,拉线、吊墨,反复校验,发现其中一角偏了1.5公分。已砌好的石块层层叠叠,拆掉便意味着此前辛苦付诸东流,但师傅们没有犹豫。

  这座跨度40米、长60米的单拱石桥,建成时是浙江跨度最大、最高的单拱石桥。施工最棘手的环节,是悬空安放沉重的石块,工程一度受阻,后来请来坝头的石匠,按祖辈传下的办法搭起巨型木拱支架,才有了转机。师傅们用的仍是旧家什:锤子、錾子、墨斗,凭着双手与眼力,让千万斤石料各得其所。

  新桥的下方,还卧着一座老桥。清嘉庆十四年(1809年),坝头人在这里建起了上碓廊桥。桥边原有水碓,借溪流之力舂米,故得此名。

  200多年后,山里添了新桥,乡人便将两桥唤作“子母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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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母桥”景观

  老桥木构苍然,默默俯视溪谷;新桥石拱凌空,承接后来人的脚步。两桥相依,溪流从中穿过,带走许多往事,也留下许多声音,其中最久远的,是石头与铁器相击的声音。

  浙江与福建的界线,在这里有另一番模样。

  两地相近的生计、来往的亲族、彼此熟悉的语言,让一道行政边界很难隔断山民的日常。寿宁的市集近在山外,庆元的县城却隔着重重峰岭,对于坝头人而言,道路通往哪里,往往取决于山势与脚程。

  归家的路,则总要经过溪桥。村里的老屋多是依着坡地建造,卵石铺成的小径曲折穿行。

  石门楼是其中醒目的一处。400余平方米的宅院,上下两层,20多间屋舍,梁柱间的雕花牛腿刻着松鹤、卷草与回纹,旧日刀工仍可辨认。中堂正梁下,悬着一方清代官府赐予的旌节匾额。

  岁月侵蚀了部分字迹,也使匾额所牵连的人事渐渐隐入模糊的年代,后人仍将它悬在那里,仿佛只要旧物尚存,祖辈的荣耀便还有可以追寻的凭据。

  村中吴氏宗祠建于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门楼、门厅、正堂层层递进,重檐歇山顶下,石鼓柱础端然而立,门厅设有戏台,曾有锣鼓唱腔在屋梁间回荡,也曾有族人在堂前议事。

  后来,祠堂一度成了学堂,孩子们坐在祖先牌位曾经注视的屋宇里读书。

  世道几经变迁,房屋也跟着改变用途,庇护着一代又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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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楼

三

若说宗祠与廊桥留住了村庄的大事,寻常人家的滋味,则藏在一碟咸菜里。

  “吃咸菜茶”是坝头人待客的古老习俗,客人进门,主人先端热茶,再摆几碟咸菜,茶味清淡,咸菜却浓郁耐嚼,咸中有清香,细嚼许久仍有余味。

  初来者或许觉得新奇,山里人却早就习以为常。一杯茶、几碟小菜,足以让远道而来的人歇下脚步,叙过一路风尘。

  茶桌上的咸菜,须经过细致的料理,蔬菜待霜打后采下,挂在篱笆上晾透,搓团、拌料,再塞进竹筒,倒立于缸中封存。

  这些讲究,没有写成菜谱,而是收进了主妇们多年的经验里。霜降过后的天气,竹筒的干湿,盐料的分寸,皆需仔细照看。

  土地贫瘠的年月里,一罐腌菜可以贮存山野的滋味,也可为清寒的茶桌添几分体面。如今食物丰足,咸菜茶仍是坝头人熟悉的待客礼数,村里还办起了茶民俗文化节,旧时为耐储存、省粮食而琢磨出的手艺,成了人们乐于展示的乡间风物。

  坝头人的热闹,也有古老的节律。春节一到,马灯便沿卵石巷道巡游。

  相传始于明代的坝头马灯,六人一组,两匹马一红一白,另有四盏灯相随。锣鼓响起,红马在前,白马随后,队伍挨家挨户拜年,灯光照着门楼、台阶与墙垣,照着熟悉的乡邻,冬日山村沉静许久,终于有了满巷的鼓乐与欢声。

  每年农历六七月,村里还要举行农耕文化庙会祭祖仪式,散居各地的吴氏后人,循着各自的路途归来。祠堂里摆起三牲,香火渐盛,鞭炮声沿溪谷传开。

  有人离乡多年,乡音里已经掺进异地腔调;有人带着儿孙归来,指认童年住过的屋舍。熟悉的老人渐次故去,年轻的面孔一年年增多,人们进祠堂上香,向祖先行礼,也与久别的亲人相见,平日寂静的村巷,几日之间重新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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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艺雕刻

  人终究要远行,或为衣食,或为前程。900多年前,库村吴氏的一支族人也曾告别故土,在群山间寻找安身之所,后来者生于此地,老于此地,也有人循着祖辈的足迹离去。

  900年间,坝头人听着溪声出生、游历、归来,山谷里曾经响过的锤声、书声、锣鼓声早已散入往年的风雨。

  溪流依旧,暮色渐深时,岸上的人家次第亮起灯火。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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