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庆元锥栗的破壳之路

　　庆元锥栗主要生长在高海拔村庄，种植规模超过3.5万亩，占全省95%以上。

　　林地管护相对简单，3600万元的年产值，使锥栗产业成为当地留守老人的重要收入来源。

　　20年来，冷藏技术、科研合作、设备更新、品牌经营、良种改造……一个环节接着一个环节，把山里的锥栗与山外的市场连接得愈加紧密。

　　经历了漫长的生长、等待和采收，离开枝头的锥栗，有了越来越多值得期待的去处。

40万元，“砸”在一座冷库里

　　2005年秋天，李成武在庆元的山里看见了令人心酸的景象——成熟的锥栗散落一地，老人们蹲在树下一颗颗捡拾，收购商却迟迟不来。

　　油亮饱满的栗子离开枝头后，会很快失去水分、变硬，最后烂掉。山民一年的辛劳，有时连三四元一斤的价格都换不来。

　　彼时的李成武，已在食用菌行业摸爬滚打了15年，创办了浙江万成食业有限公司，熟悉山货收购和市场行情。他明白好收成未必能换来好价钱，也知道鲜货最怕耽误时间，看着那些无人问津的锥栗，他动了一个念头：建冷库。

　　那一年，他筹集资金，建起当时浙南规模最大的锥栗冷库，希望借冷藏技术打破锥栗只能单季节集中上市的困局。

　　然而，首批鲜果入库就出了意外。

　　新收的锥栗仍带有田间余温，没有经过分类清洗和预冷就直接堆进冷库，导致热量无法及时释放，果实迅速发热、腐坏，损失超过40万元。

　　李成武愁得整夜睡不着觉，但他没有关闭冷库，而是继续研究储藏办法，渐渐摸清了锥栗的脾性：温度过高，果子容易发热；湿度偏低，又会失水干瘪。

　　“冷藏看着简单，其实有许多难以掌握的细节。”李成武说，受技术限制，鲜果保鲜期始终难以突破1个月，山里的种植户也等不起，市场销路不畅，果价长期低迷，越来越多人放弃种植。

　　庆元锥栗种植面积曾达到6万亩，但到2010年，已经缩减至2万多亩。

　　那些年里，李成武守着冷库，也守着一道迟迟无法破解的难题。

科研团队加盟，保鲜期开始延长

　　2010年，李芳芳从浙江农林大学林业相关专业毕业，回到庆元加入万成食业，接过了父亲李成武的难题。

　　她没有急着参与经营决策，先到车间做小工，跟着工人熟悉鲜果收购、储藏和加工的每一道流程。父亲靠多年经验判断果子的品质，女儿则试图用专业知识解释其中的规律。

　　没多久，李芳芳就意识到，冷库保存不住锥栗，问题并不单纯在设备：“鲜果的呼吸作用、温湿度变化、入库前处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品质。”

　　丰富的经验，必须转化为可重复验证的技术。于是，李芳芳联系母校，引入了浙江农林大学朱铨教授团队，科研人员与企业一道试验攻关，持续调整储藏条件，研究锥栗失水、变质的原因。

　　温度与湿度之间的细微变化，成了团队反复琢磨的课题，这项研究持续了5年。

　　5年里，山上的栗子熟了一茬又一茬，试验也经历了一轮又一轮调整，直到保鲜技术取得突破，庆元锥栗才终于能够在冷库里安稳度过漫长的季节。

　　通过精准控温和湿度调节，带壳鲜果的储藏时间由原先的1个月延长至1年，失水干瘪的问题也得到有效控制，鲜果可以分批入库，错峰销售，收购企业也有了更加充足的经营余地。

　　2015年，万成食业锥栗鲜果销量达到150万斤，李成武多年前建起的冷库，终于发挥出他最初期待的作用。

　　然而，保鲜时间延长后，李芳芳发现，企业仍被困在产业链的前端。

两代人，因为一颗栗子产生分歧

　　锥栗的储藏时间被拉长后，李芳芳开始盘算着改变产品形态。

　　“爱吃栗子的人很多，但大家普遍嫌剥壳麻烦，希望能开袋即食，但企业仍以鲜果和初加工产品为主，原料卖得再多，利润空间也有限。”李芳芳判断，深加工可能是未来必须走的一步。

　　但李成武并不赞同。

　　他习惯了多年形成的生意往来——收购鲜果储藏、初加工后销售，资金能很快回笼。深加工需要购买设备、投入研发，还要重新摸索消费者的口味，一旦产品卖不动，机器和库存都可能成为负担。经历过40多万元损失的他，面对风险时格外谨慎。

　　父辈仰赖原料流通的确定性，新生代则对新消费空间更敏感，争执背后，是两代经营者各自积累的经验，也是一家传统农产品企业面临的转型难题。

　　李芳芳继续跑市场、做调研，又向科研团队请教，反复论证产品开发和设备投入的可行性。最终，李成武同意尝试。

　　2016年以来，万成食业陆续与浙江农林大学、浙江工商大学等科研院校合作，投入300多万元引进设备，尝试开发即食锥栗产品。

　　解题之匙又一次落到了技术层面。

　　鲜栗子好吃，剥起来却麻烦，传统人工脱壳耗时费力，刀具切割容易伤及果仁，留下划痕，引起褐变，整仁率低，商品卖相也会受到影响。李芳芳和团队不断寻找改进办法，引入了碳化脱壳设备，让鲜果在1100℃高温下均匀爆壳，再经清洁、筛选、蒸煮、真空包装和灭菌，变成开袋即食的栗仁。

　　而在此之前，一颗栗子还要经历更精确的过程：进入冷库后，鲜果需要进行约25天的糖化处理，在5至10℃的环境中，果实内的淀粉逐渐转化为糖分，形成自然的清甜口感。借助储藏、加工和包装工艺，即食锥栗不添加防腐剂也能保质一整年。

　　“天堂山锥栗”品牌逐渐建立起来，鲜果、带壳锥栗、即食栗仁成为核心产品，代餐粉、果蔬脆、养生饮品等新品也陆续进入研发和生产环节。去年，万成食业的锥栗类产品年产值突破了2000万元。

教机器学会“选品”，花了6年

　　产品越来越丰富，有一项工作却依然令人头疼：选果。

　　庆元锥栗一苞一果，果肉脆甜、细腻少渣，有“水果栗”的美誉。品质好的鲜果自然能售出好价，但同一批锥栗里，大小、成熟度、外观和内部品质并不一致。

　　过去，企业依靠10多名女工坐在分拣台前，一颗颗翻看、筛选，看得久了难免疲劳，选出来的果子也会存在差异，有些外表完好的锥栗，内部已经受虫害或变质，单靠肉眼尤其难以辨别。

　　李成武收购锥栗20年，很清楚这道工序的难处。企业规模扩大后，人工分拣的速度和准确性越来越难适应市场需求，父女俩商量决定，“还是得靠技术攻坚”。

　　这一次，团队研究了6年。

　　锥栗每年的生长状况受气候、病虫害等因素影响，果实外观和品质不断变化，设备无法依靠一套固定参数应对所有情况，研发人员只能持续采集样本、调整算法、修改设备，让机器逐渐学会辨认好果和坏果。

　　6年后，智能分选设备终于投入使用。在生产车间，锥栗沿着传送带前行，激光成像与AI机器视觉协同工作，果实的大小、形状、颜色和表面瑕疵被快速识别，8个分选口按照不同标准进行分类，霉果、虫果、扁果等被分离出来，优质鲜果继续流向下一道工序。这套设备每小时可分选1吨锥栗，准确率超过95%。

　　机器筛过之后，工人会进行第二次检查，弥补设备识别的局限，以应对每年果实品质的自然波动。

　　经过分拣的锥栗被装袋、封箱，连夜发往深圳、广州、长沙等地的商超。深山里的季节性果实，拿到了进入更广阔市场的入场券。

缓慢地采收，稳健地增收

　　又到锥栗丰收季。时至今日，产业链上仍有一个问题无法绕开：山上的树。

　　庆元不少锥栗林早年处于半野生状态，品种混杂，缺乏系统管护，有些老树长到七八米高，枝叶繁茂，果实却只零星挂在树梢。树高增加了采收和管理的难度，低产低效也削弱了农户继续种植的积极性。

　　去年，万成食业与福建技术员张庭亮合作，开始改造低产锥栗林，建设高效生态栽培示范基地。

　　通过高接换头、矮化嫁接等技术，原有老劣树逐步更换优良品种，树体高度降低，挂果能力和管护效率随之改善，“八月香”“白露仔”等品种在品质稳定后，鲜果售价达到每斤10元，较过去混杂种植时提高近1倍。

　　张庭亮还坚持一条采收原则：不摇树，只捡自然落果。锥栗成熟时，外面的刺苞自然裂开，果实落到地上。提前摇树虽然省事，却可能使未完全成熟的果子混入采收，也容易损伤树体。

　　这项看似低效的采收方式，维系着果实的成熟度和品质。今年，适宜的气候、充足的光照，加上持续管护，让示范基地迎来丰产，800多亩栗园里，50余名采收工人每天捡拾4000余斤锥栗，晚熟品种上市后，用工人数预计增加到七八十人，全年产量预计达到12万斤。

　　树木改造还带来了新的产业安排，早熟的“处暑红”果形较大，适合鲜果流通，供应商超、团购和炒货市场；后期成熟的“长芒子”等品种，则主要进入深加工环节。通过不同品种错峰上市，庆元锥栗的采收期成功延长到近2个月。

　　“收购价每公斤10元至20元，优质果能卖出更好的价钱。”眼下正是李成武一年里最忙碌的时候，每天下午4点至次日凌晨3点，鲜果不断运进厂区分级定价，日均销量近万斤。通过“企业+基地+农户”模式，小规模种植户年均增收数千元，大户能达到七八万元。

　　从一枚果子的增值，到一方百姓的增收，庆元锥栗的富民账本，正一笔一笔写进深山人家的日子里。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