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奕山:一曲十番传古韵
源新闻 记者 陈炜芬 朱敏 通讯员 龚隆淼 华安安 /文 特约摄影记者 章建辉/图



去奕山的路,是绕着山走的——“时而是湖,时而是崖”。
这座以朱姓聚族而居的中国传统村落,有方塘映月、古祠藏宗,有八景山水写入旧志,更有武十番锣鼓,铿锵嘹亮。
从一开始,这里的人,便与山水共生共荣。
一
坐落在遂昌县湖山乡的奕山村,三面青山围合。
当地人说,从前山兽逃入“二十四都”,便是它归山入林、得幸重生之时,捕猎者再难追寻。“二十四都”,是奕山的旧称。
群山宛若村落天然的院墙,山涧活水滋养田地,中间留出一块平缓谷地,正适合古人择地建村。

既是传统村落,村子自然有些年头了。
南宋初期,奕山朱氏先祖辗转迁徙,看中这片谷地,于是开荒辟田,凿渠引水,就此落地开基。近九百年里,南宋的烟雨、元代的烽烟、明清的耕读,民国的动荡,再到新中国的山乡变迁,尽数被村落收纳。
漫长岁月里,奕山渐渐成了遂昌朱姓聚居地,百姓同心、耕读传家,把宗族的规矩、山水的审美,沉淀成村庄的底色。

若想读懂奕山朱氏,一定要到朱氏祠堂看看。
祠堂坐东北朝西南,为两进三开间两厢式建筑,始建于明弘治年间。抬梁式与穿斗式相结合的梁架结构,藏在“回”字形的平面布局里。柱顶设坐斗,梁枋上有一斗六升斗拱,明间梁下有浮雕图案。抬眼望去,祠堂内梁柱粗大,木刻纹样虽有磨损,依旧能窥见当年工匠的用心。2017年,朱氏祠堂被列入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朱氏祠堂是整个村落的精神核心,亦是宗族的“心脏”。旧时祭祖、议事、婚嫁大事,都在这里举行。每到祭祖时节,祠堂大门敞开,袅袅香火升起,阳光穿过天井,光影缓缓落在青石板上。它不只是一座老房子,更是奕山朱氏的记忆容器——记着朱氏一族的来路,“把近九百年的宗族故事,稳稳安放于此”。
祠堂不远处,便是建于清代的朱氏谷仓。
这是宗族农耕文明留下的生计遗存。谷仓距离地面约半米高,厚重木构,防潮通风。仓顶有一半立方大小的开口,据说粮食从开口倒下谷仓,满仓时,从上边开盖取粮,若是稻谷见底,便开仓门取粮。
由此可见,谷仓不仅是存放粮食的屋子,更藏着古人“耕者有储”的生存智慧。一粒粮食,从田间耕耘,到入仓储藏,连着整个村落的温饱。如今谷仓不再屯粮,只是看见它,便能想起当年奕山先民春耕秋收、勤俭持家的岁月。
二
牵住人们目光的,还有村中那一方蓄水大塘。
方塘确切的始建年代早已湮没在岁月里,只知南宋之后、明嘉靖初年便已初具规模,当地百姓习惯唤它“十亩方塘”。待到明万历年间,塘中增建龙阁,古塘的格局就此完整。数百年来,山间清泉顺着溪涧缓缓汇入塘中,滋养着整座村落。
一池静水,功用良多。早年,这方水塘是全村赖以生存的命脉,农田灌溉、浣洗日用、防火御灾,全都仰仗这一塘活水。随着时代变迁,自来水通进家家户户,方塘卸下了繁重的实用功用,慢慢沉淀为古村最动人的风景。晴日当空,天光云影尽数倒映水面,微风掠过塘面,泛起层层涟漪,浮动一塘云影;月圆之夜,皓月沉落塘底,天上一轮明月,水中一轮清辉,满塘月色与山野静谧相融,清旷动人。夏日傍晚,不少村民坐在塘边,轻摇蒲扇,闲话家常,细碎的笑语随晚风漫过水面,朴素又温暖。
沿着塘岸前行,便踏上湾桥。桥面由鹅卵石铺砌而成,九曲回转连通南北,每一道弯折都改换一方景致。桥中间的钓月亭立着六根立柱,稳稳托举两层六角飞檐。
奕山人守着这一池活水,春赏塘边草木新绿,秋观水中皓月轮转。方塘蓄纳山涧清泉,也蓄藏着奕山村绵延不绝的灵气与烟火。
有趣的是,奕山人的故事,不只是发生在奕山。
湖山乡赤山矗立着一座钟秀塔,虽不在奕山地界,却是奕山朱氏族人捐资营建。

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朱氏族人勘选山岗高地动工建塔,定名钟秀塔。这座楼阁式六面七层空心砖塔,由塔基、塔身、塔顶构成,每层高约3米,塔壁厚0.67米,是遂昌现存唯一有明确纪年的明代古塔。因坐落赤山,民间也称其为赤山塔,现为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朱家人为何要在赤山建塔?
民间说法不尽相同。有人说是镇护一方风水,也有人认定它是文峰塔,寄托族人期盼后辈文运兴旺的心愿。塔名“钟秀”二字,应当源自“钟灵毓秀”,意在汇聚山川灵秀之气,祈愿宗族文脉代代相传。
一塘静水,一座古塔,一内一外,共同镌刻着奕山朱氏扎根乡土、崇文向善的千年情怀。
三
奕山有八景,名字都取得好:石桥跨水、古洞藏春、越王晓霁、黄兆春阴、前池钓月、后陇耕云、东皋牧唱、西岭樵归。
这些名字,如八幅小小的水墨画。
当然,八景不是凭空杜撰的雅景,是奕山人历代生活的寻常景致。村边石桥横跨溪涧,溪水叮咚,便是石桥跨水;山间古洞幽深,冬暖夏凉,草木葱郁,谓之古洞藏春。清晨薄雾笼罩山头,晨光穿破云雾,山色次第明朗,是越王晓霁;春日黄兆一带林木繁茂,浓荫遍地,便是黄兆春阴。
余下四景,皆是田园日常。村中方塘静水,月升之时,月影沉落塘心,塘边静坐垂钓,便是前池钓月。后山陇亩层层叠叠,农人耕耘,云雾散布田垄,唤作后陇耕云。东边高地,牧童放牛,歌声随风飘荡,为东皋牧唱;西边山岭,樵夫砍柴,日暮担柴归家,叫西岭樵归。
山水养育村民,村民善待山水。奕山人把春耕、秋收、放牧、樵采这些平凡生计,提炼成八景,已然是对故土最温柔的记叙。
眼下,八景之中,有的还在,有的只存下了名字。但名字在,景就在,像是村子的一个个念想。
谈及奕山,绕不开“十番”。

“遂昌昆曲十番”有文武之分,石练十番是“文十番”,丝竹清雅,婉转缠绵;奕山村传承的湖山十番,称“武十番”,在丝竹基础上融入了唢呐、锣鼓,节奏铿锵热闹,曲调里藏着山里人的豪爽与热情,和文十番的柔婉形成鲜明对照。
武十番在奕山乡间流传数百年,曾一度沉寂。2004年,奕山村重新组建昆曲十番队,老艺人重拾搁置多年的乐器,把散落在记忆里的曲牌一点点捡回来。锣鼓一响,唢呐齐鸣,乐声起落间,满是山乡人家鲜活热闹的喜乐。
老艺人手里的工尺谱,渐渐传到了孩子们的手上。2010年,湖山乡中心小学组建学生武十番乐队,并将其纳入校园特色课程。孩子们捧着先锋、执起锣板,跟着老师傅学工尺谱,练习节拍。深山学堂里,武十番的血脉,代代接续。
傍晚时分,站在村中望去,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晚风一吹,便散开了。远处有唢呐声传来,断断续续,像在练习一首老曲子。方塘的水面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