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二十年里 被接住的童年

　　蛋糕被推出来时，小锋一直盯着它。

　　在庆元县消防救援大队组织的2026公益夏令营里，消防员张磊磊握着小锋和小昊的手，一起切下第一刀。

　　此后的写信课上，小锋一笔一画写给张磊磊：“张教官，这是我第一次吃到生日蛋糕。”最后一行很短：“张教官，我爱你。”

　　另一个女孩月月即将升入六年级，平时腼腆寡言，离开营区前，张磊磊叮嘱她要勇敢些，学会拒绝，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她点点头，露出难得的笑容。

　　8月过去，暑假结束。

　　开学第一天早晨8点，张磊磊和吴永均又开车去了淤上乡山根村，接小添去屏都小学报到。

　　20年过去了，营区里的消防员来了又走，但车依旧会在开学那天，准时驶进山村。

　　2007年初，游忠贵来到庆元。

　　这个19岁的福建青年，儿时失去母亲，父亲常年在外。成为消防员后，他注意到当地有不少留守儿童，父母大多外出务工经商，孩子跟随爷爷奶奶生活。

　　类似的童年处境，让游忠贵对这些孩子格外敏感。他找到当时的政治教导员王华平，提出一个很朴素的想法：能不能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大队随后走访摸排，联系了留守儿童较为集中的江滨小学。2007年5月，“留守儿童俱乐部”挂牌，23名消防员与23名孩子结对。

　　平日封闭的消防营区，从此多了一群背书包的“小客人”。

　　周末，孩子们来吃饭、看书、运动、写作业，“六一”、端午、中秋、除夕时，他们也常被接来一起过节。

　　游忠贵结对的孩子叫叶周俊，随爷爷奶奶住在县城的一间出租屋里，瘦小，内向。

　　逢年过节，游忠贵常把小周俊带到队里，陪他聊天、打球。

　　一个孩子的转变通常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往往是在一次次相处中，逐渐愿意多说几句话了，参加集体活动时，也不再始终躲在人后。

　　后来，叶周俊考入庆元二中。军训时，前来担任教官的游忠贵，看着那个曾经沉默无言的男孩昂首挺胸站在队列中，表情笃定又自信。

　　当时没人会料到，这个男孩能考入浙江大学，成为一名教师。

　　更没人想到，多年以后，他会重新走进消防队，站到另一群孩子面前。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最初参加结对的消防员陆续转业，原本容易随人员变动而结束的“留守儿童俱乐部”，却被保留下来。

　　2016年，季清海阔别庆元6年后重回大队担任政治教导员，发现过去的帮扶还在继续，但也存在“盲区”：县城之外，大山深处还有不少孩子暑期独自在家，溺水、火灾等风险离他们很近。

　　次年夏天，第一届“关爱小候鸟”公益夏令营开营。

　　彼时新营房尚未完工，16个山里孩子来到营区，住宿难以解决。消防员于是腾出自己的房间，搬到学习室打地铺。防溺水、防火、防电诈等内容被编进游戏和情景模拟里，大学生志愿者也来辅导暑假作业。

　　2018年，大队搬进五都新营区，特意划出1000多平方米设置学习室、游戏区、亲情连线区和心理辅导室，“儿童之家”有了固定的空间。

　　20年里，形式不断变化，不变的是陪伴本身。

　　梁泽超与沈伊姐弟的故事，发生在营区之外。

　　姐弟俩的父母在江苏经营超市，平时很少回家，他们跟着奶奶叶邦英生活。消防员梁泽超与他俩结对后，只要有空就去探望。

　　一次学校布置父亲节作业，远在外地的父亲无法赶回，奶奶给梁泽超打了电话。

　　梁泽超很快赶到出租屋，看着沈伊一边比着手语，一边唱《听我说谢谢你》，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来。奶奶拍下了这一幕，多年来一直留在朋友圈里。

　　孩子小学升初中，他打电话叮嘱；中考前，他又来加油鼓劲。2025年转业前，梁泽超与妻子专程登门，把书包送给考入庆元中学的沈伊和刚升入初中的弟弟。

　　时至今日，沈伊家客厅的醒目位置，仍摆着梁泽超送的凯蒂猫储蓄罐。

　　2022年，庆元遭遇“6·18”特大暴雨。

　　消防员连续多日投入抢险救灾，几乎人人筋疲力尽，但与孩子们约好的父亲节活动，却没有取消。

　　6月19日晚，沈伊姐弟来到营区，在梁泽超面前展开了一幅提前写好的书法作品——“父爱如山”。

　　队员们围上前，有的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连日救援积累的疲倦，在那一刻仿佛烟消云散。

　　“代理爸爸”这个称呼容易让人想到某种角色替代，消防员也无法真正填补父母缺席的全部生活，他们能做的，是在无数容易被忽略的时刻及时出现，接住孩子们稚嫩又脆弱的情感。

　　游忠贵在庆元消防队15年，前后结对帮扶50多名孩子，梁泽超12年间帮扶了30多名孩子。许多消防员来自外省，最终却在这座浙西南小城留下了一段近似家人的关系。

　　庆元消防救援大队三楼有一面照片墙，有孩子们和消防员一起包粽子的画面，有中秋夜的合影，也有夏令营里一排小小的身影。旧照片渐渐褪色，新照片又一张张添上，傍晚的阳光照进走廊，新旧面孔在同一面墙上重叠。

　　2022年夏天，叶周俊回到了一别多年的消防营区。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孩子们中间，而是站上了夏令营的讲台，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出租屋里的探望，中秋夜的月饼，还有那些陪伴自己长大的消防员。

　　台下坐着沈伊。她默默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考上大学后，也回消防队做夏令营志愿者。她说，自己知道被人守护是什么感觉，也想把这份温暖传递给更多需要陪伴的小朋友。

　　20年过去，庆元已有300余名消防员与6所学校803名学生结对。家访、公益课堂、消防宣讲、暑期夏令营逐渐形成常态，志愿者协会帮助排摸儿童和招募大学生志愿者，大队留守儿童关爱基金把范围延伸至低保、低边等困境儿童，民政、妇联、团县委等力量也不断加入。

　　2024年10月，庆元未成年人成长中心启用。

　　最初由23名消防员和23名孩子牵起的一条细线，被更多人接在了手中。（文中涉及的未成年人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