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一缕咸香
源新闻 作者 陈海聪



风,从安岱后村的竹海深处卷过来时,裹着一缕半干的咸香。
这香是三四个日头晒出来的独有气性,混着山雾的凉、竹根的甜,还有土灶上食盐与红糖慢熬出的温厚,漫过错落的屋檐,漫过村口铺晒的竹匾,漫进每个山民的衣襟口袋里。闻见这味,便知道是春深了。
年前,母亲回老家,参加村里的打清礁,回来时拎了一大包东西。解开塑料袋,是厚厚实实一袋笋鲞,颜色褐黄,表面挂着白霜,一打开咸香扑鼻。这是村里的叔婆硬塞给她的,说城里买不到。母亲推不过,带回来加上五花肉、鲜辣椒炒了一大盘,满屋子都是山里的气息。我夹一筷子,咸香裹着回甘,嚼着嚼着,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事来。
安岱后坐落在松阳最高峰箬寮岘南麓,千米海拔的黄泥地里,偏酸性的土质最养竹子。这里的笋总要比山下丘陵地带晚上几日才肯出来,长成的毛笋鲜甜紧实,别处比不了。小时候,等到褐红色的笋尖顶破腐叶的那一刻,全村的生物钟就都拨到了挖笋季。天还蒙蒙亮,父亲腰间系两个蛇皮袋,带上柴刀和锄头,趁着露水还没干就往竹林里去,刨开湿润的土层,挖出一根根吸足了水分的竹笋。落日时分,他坐在山间,剥去笋壳,白生生的笋肉便露了出来,小心装袋,肩挑着往回赶。这时,母亲早已烧上土灶,等着父亲回家,将鲜笋洗净,下锅,去掉那股青麻味。
山里人离不开竹笋,老辈人是这样说的,日子也是这样过的。村子还没通公路的时候,毛竹运不出去,鲜笋卖不动,家家户户就循着老法子把竹笋做成各色制品,笋干、笋鲞、笋咸、油焖笋、笋衣干,一根毛笋从根到尖,半点也不糟蹋。根部筋粗耐煮,熬成笋咸,适合配粥,小时候我却怕那个味,觉得跟吃盐巴没有区别;笋尖脆嫩,适合鲜吃,也适合晒成笋干,炖鸭炖肉,一锅子鲜香;中间段肉质均匀,就是笋鲞的上好原料。
做笋鲞的工序其实挺烦琐的。鲜笋去麻后,要先剥去层层笋衣,中间段破成两半,下到加了盐和红糖的大锅里煮,捞出来晒到半干,再匀称切成细丝。切丝很考验刀工和耐心,粗了口感不好,细碎了没品质和卖相。小时候,家里每次晒好笋鲞,父亲都要夹着竹片切好几天,那些日子,家里整天都是“嚓嚓”的声响。切好的丝还要进行蒸晒,如此三番,村里人叫作“三蒸三晒”。母亲说,制作笋鲞最怕阴雨天气,容易发霉变质,日头才是最好的匠人。第一天的笋还带着润润的水汽,风一吹就晃悠悠地颤;第二天收了水色,表层起了浅褐的皱;等到第三天,阳光把所有的鲜气都锁进了纤维里,撕下一条咬上一口,筋道和咸香中裹着回甘。笋丝的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极了沿海人家晒的“鱼鲞”,于是就有了“笋鲞”这个名字。没想到,山里的笋晒透了,也能有这般越嚼越香的风骨。
这香里头,不只有笋的味,它还是一种念想。
1935年5月,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在刘英、粟裕的率领下,历经艰险进入松阳安岱后地界。村里的陈凤生、陈丹山和枫坪乡斗潭村的卢子敬闻讯,主动迎接——这便是后来被乡亲们口口相传的“三迎红军”。当年条件异常艰苦,粮食不够,乡亲们就把晒好的笋鲞送给红军当干粮。这东西耐存,顶饱,嚼着咸香带甜,就着山泉水和干饭就能果腹,成了战士们顶饿的口粮。后来,村里人便叫它“红军菜”。
关于笋干,其实还有“一封回信”。“秉良书记,你好!你托人带给我的笋干收到了,谢谢你的关心。1981年新年到了,寄上糖果一筒……”写信人,是粟裕大将,收信人是当时的安岱后村党支部书记陈秉良。当年,粟裕将军准备撰写《浙南三年游击战争》革命回忆录,因年事已高,不能亲身前来安岱后追寻记忆,只能嘱托编写组人员吴克斌来到安岱后村。村民们听说老将军还挂念着大家,心里又暖又酸,无论如何要给他带点心意回去。想来想去,想到了他当年在安岱后吃过的笋干。于是各家各户,你一捆,他一把,把家里最嫩的笋尖都拿了出来,塞给吴克斌,不拿上笋干就不让他走。吴克斌拗不过,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从每一把笋干里抽出一根,每一根,代表一户人家的心意,这一把,就是安岱后全村的情谊。1981年冬天,将军回了信,祝大家新年好,还回赠了一筒糖果。
小时的我虽没尝过那糖果的味道,却从此对笋干平添了一份敬重。那看似寻常的东西,也是山里人最淳朴的一份心意。
这些年,年轻人外出务工的多,年长一辈的村民们还是按古法做加工,选笋、蒸煮、晒制、切丝,半分不马虎。为了让好产品走出大山,让村民们的口袋鼓起来,乡里的强村公司联系本土食品企业,一起琢磨新路子。笋鲞和肉酱熬在一起,拌面拌饭鲜得舌头都要咽下去;和猪肉一起做成香肠,肉质紧实不腻,鲜甜醇厚;还有真空包装的即食小零食,咸香筋道,一上架就成了抢手货。从前无人问津的笋鲞,如今装在印着红军故事的包装袋里,走出了大山。
暮春时节,我抽空回了趟老家,下车就看到村民切好晒在家门口的笋鲞,偷偷拿了一根塞进嘴里,还是那个味,走到哪都忘不了。边上的叔婆看见了,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
风再吹过来时,那香里除了旧时光的温,还多了新日子的甜,绕着整个村子,飘得很远很远。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