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文史|青山万叠藏弦歌——湘湖师范南迁遗迹寻访记

源新闻 作者 卢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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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面对过往的苦难,人们常常选择遗忘,任由时间抚平旧日创伤。仿佛疼痛消散,那些伤害便从未发生。

  正因如此,记录便有了重量。我们以文字留存往事,对抗遗忘,守护真实的历史。

  因《丽水一千零一夜》采访遂昌的“百岁诗翁”潘醒华先生,引出一段湘湖师范南迁丽水深山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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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醒华接受笔者访谈

一

  8月4日,我从缙云仙都驱车两个多小时抵达遂昌,来到北溪路一处旧宿舍,叩开三楼一扇木门,小客厅悬挂着省诗词楹联学会王骏会长题的“百岁诗翁”匾额。

  “如果不是湘湖师范抗战期间迁到松阳,我这辈子或许都没有机会成为教师。听说湘湖师范在古市招收简师班,我便前去报考。一千多人参加考试,我考了第七名。”回望八十多年前的往事,潘老先生记忆清晰,叙述毫不含糊。

  “‘抗战八年校七迁’,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开篇便是这句。”老先生已是102岁高龄,依旧思路清明,声音洪亮。湘湖师范由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创办于1928年。抗战烽火中,金海观校长带领全校师生辗转南迁办学:1937年迁往义乌,1938年迁至松阳古市,学校总部设在松阳古市广因寺。

  这座始建于后唐清泰二年(935)的千年古刹,就此化作课堂。晨钟换书声,香火变墨香。

  1942年5月22日,日军战机突袭松阳,向广因寺投下数枚炸弹。残肢、碎木、血污遍布现场,这场轰炸夺去七名学生、一名校工的生命,其中一名学生尸骨无存,另有多名学生受伤。

  一夜之间,书声断绝,香火寂灭,庙宇尽毁。

  硝烟散尽,古寺再也没有复建。如今潘连村公交站旁,这里已是一片郁郁青青的茶园。

  松阳局势急剧恶化,金海观校长决定带领师生,向更为偏远的庆元山区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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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湖师范南迁路线图

  “本地的同学先行回家,等候开学通知。外地师生,老师与男女同学二三十人编成一组,挑着教学器具翻山越岭,途经松阳玉岩、龙泉道太,先到庆元竹口、黄田短暂停留,学校总部最终落脚新窑,主要教学点设在距离新窑十多里的松溪中峰寺。接到开学通知后,我和三位遂昌同学,足足走了七天才抵达中峰寺。那时候日子很苦,学生大多一日只吃两顿稀粥,最好的菜便是一碗盐炒黄豆。我们夹菜还有规矩,只能竖着夹,不能横着夹,一次最多夹一颗黄豆。”

  忆起往昔,老先生情绪有些激动,那段岁月的记忆早已刻入心底。

  我把这段访谈拍成短视频发布网络,网友“HJH4562”留言,说潘醒华原名潘仙华,与上安村的刘梅香是同学,相关故事记载于《梅子青时:外婆的青春纪念册》一书。

  我立刻在孔网淘来这本书,果真从中发现了珍贵的历史细节。

二

  对刘梅香而言,广因寺不只是家旁的校舍,更是盛满同窗情谊,也见证生离死别的地方。

  原本家门口的学堂,辗转迁到闽浙交界的松溪中峰寺。为完成学业,刘梅香只能跟随男同学一道步行奔赴异乡。

  大批师生骤然来到中峰寺,起初当地百姓与寺中僧人心存顾虑。可看到师生纪律严明、勤学苦读,还时常进村宣传抗日、帮扶乡民,大家便慢慢接纳、善待这群读书人。寺院僧人把佛像集中安放,腾出大片房舍供师生居住。

  “校长金海观是诸暨人,他赴省里开会,都是穿草鞋步行赶路。在中峰寺,山中瘴气严重,我不幸染上疟疾,寒热交替,浑身酸痛体虚无力。整整一个学期,我几乎无法正常上课。多亏女同学刘梅香送来奎宁丸,还有一位叫杨映梅的同学,常常跑到五里之外的村落寻来草药,煎好之后托付男同学送到我的床前。按规定我本该留级,老师们体恤我家境贫寒,准许我跟班参加考试,最后得以顺利毕业。那年春节,我也是在寺庙里度过的。”

  潘醒华老人的回忆,在刘梅香的口述记录中得到印证。

  1943年夏天,日军发动细菌战,新窑一带鼠疫流行,学校不得不再次另寻校址。

  暑假期间,湘湖师生们跋山涉水,辗转来到景宁道化(今景宁畲族自治县沙湾镇道化村)。

  潘醒华对杨映梅的好念念不忘。

  杨映梅同样是诸暨人。她不甘接受包办婚姻做区长的小妾,勇敢逃婚,考入湘湖师范,以读书自救。她热心仗义,同学们都昵称她为“杨梅”。见潘醒华疟疾危重,便利用课余时间独自翻山越岭,远赴五里外的村庄求取草药,亲手熬制药汤,再托男同学送至病榻,硬是将垂危的潘醒华从死神手中拉回。可救人的杨映梅,却因长期操劳、营养匮乏染上肺病。等到暑假结束,潘醒华抵达道化之时,她已经病逝一个多星期。潘醒华满怀痛惜,将心绪写在了学校的墙报之上。

  谈及湘湖师范带给庆元的深远影响,供职于联谊报的周大彬(家住黄田双沈)告诉我,他的叔祖郑瑾、郑瑛都是湘湖师范毕业生,当地“一门三师范”的故事至今激励后人。郑瑾又名郑明,后任竹口小学校长。如今,由周大彬发起的双沈村“朋来·天真”读书会已经走过十周年,这座小小山村走出了数十位大学生、研究生。

  8月12日上午,我在竹口完成对久灵笔刷有限公司沈世正先生采访后,就驱车前往松溪中峰寺。根据导航,从竹口出发,途经新窑,二十多分钟车程便可抵达。

  这是一处被小山环抱的小盆地,田里水稻葱郁,间种着一些毛芋。正午时分步入寺院,四下少有人迹。听说寺内曾立有纪念湘湖师范的石碑,我们在外拍摄数张照片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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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溪中峰寺现貌

三

  为深挖这段日渐湮没的历史,我希望能够联系上《梅子青时:外婆的青春纪念册》的作者张哲。

  我在松阳文史群发出求助信息,经叶永萱老师牵线,顺利加了张哲微信。张哲发给我不少资料,其中一张照片,是当年潘醒华赠予他外婆刘梅香的三件景德镇瓷器。

  我又在孔网购得两本《梅子青时:外婆的青春纪念册》,计划送一本给潘醒华老先生,同时再补充一些细节,厘清部分存疑之处。

  8月19日,我再次叩响潘醒华老先生家门。我告诉老人,我已经到访过中峰寺,这本书里有他的内容,告知他刘梅香已于前一年辞世,享年102岁。我向他求证几个存疑的细节。

  “您在湘湖师范读书时名叫潘仙华,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改名为潘醒华?”

  “我原本叫潘显华,‘顯’这个繁体字书写繁琐。入学报到时,工作人员便写成了潘仙华,还闹过笑话:分寝室的时候,我的名字竟然被贴到女生寝室门上。寝室后来调换过来,名字却没能更正。新中国成立之后,我觉得中华已然觉醒,便改名为潘醒华。”

  “您当年送给刘梅香三件景德镇瓷器,这件事您还记得吗?她的后人至今妥善珍藏。您看,这是实物照片。”

  “不提的话,我几乎都要忘了,确有此事。难为你如此用心,挖掘出这么多往事。”

  “这是您当年写给她的留言:‘过去的让您去回忆,将来的唯有天晓得。而现在的就是如此,夫复何言,夫复何书呢!聊与梅香学姐作为纪念。仙华书于新庄。’落款为民国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七。听说您离开道化后前往景德镇的铅山师范求学,她还给您写过信。听说当年她对您心存爱慕。”

  “感情一事错综复杂……”

  谈及青春时期的往事,老人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四

  八月底,我趁赴景宁开展采访之机,计划前往道化看看湘湖师范的旧址。

  老同学严轶华告诉我,同小区住着九十多岁的韦定亮老先生,就是道化人,应当熟悉相关旧事,晚上可以登门拜访。

  8月29日夜晚,我们如约来到韦定亮先生家中。

  “湘湖师范迁到道化之后,办过一所附属小学,我就在那里读书,金海观校长的小儿子金湘还是我的同学。”得知我专程寻访湘师遗迹,韦先生取出文件包,里面存放着他与金海观之子金陵、金湘等人的往来书信,还有不少老活动照片。

  湘湖师范的到来,点亮了这座深山村落。

  扎根道化之后,为践行陶行知乡村教育理念,满足实习教学需要,启蒙乡土民众,学校专门开办附属小学,由湘湖师范高年级学生轮流担任小学教员,义务授课。昔日放牛的孩童韦定亮,就此走进课堂。他说,如果不是湘师到来,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读书的机会。新中国成立后,他先成为教师,后来又进入政法机关任职,人生就此改写。这份命运的馈赠,还惠及子女孙辈,一人就学,三代受益。

  韦定亮先生拿出一份珍贵文件,是当年湘湖师范向韦制培租借校舍的契约,上面详细写明租借期限、租金及各项约定,落款为中华民国三十二年七月廿七(1943.7.27)。

  韦定亮先生介绍,湘湖师范在道化办学整整两年。1945年学校回迁松阳,大部分师生徒步翻越泗洲岭,经云和石塘、松阳石仓回到古市;少部分师生负责护送教学物资,乘船沿小溪先抵达青田,再沿瓯江逆水而上,回到古市。物资之中最为贵重的是一架钢琴,依靠小木船运送返程。遥想当年南迁之时,师生翻山越岭,不知道历经多少艰辛才把它搬运进山。

  韦定亮先生又展示了一张拍摄于2012年的合影,上题“金海观教育思想研讨会景宁年会”,一众湘师耄耋老人重返道化旧址,寻访旧舍,追忆烽火岁月里的读书时光。

五

  道化村坐落于溪流上游,背靠道化峰,源自庆元百山祖的小溪绕村流淌,哗哗作响。

  桥头三株古樟之下,还留存一处水碓遗址:拦水坝、闸门、石臼依旧完好,只是木结构构件早已消逝。

  当地村民说,此地时常遭遇洪水,水碓基座却始终安然无损,村民称之为“仙碓”。当年数百名师生口粮,便是在这里舂碾而出。

  桥头近年新建一座“行知亭”,亭柱镌刻对联“以道化人,新庄更新”,为金海观校长亲撰。道化附近的新庄自然村,当年也安置了大批湘师师生。古市到新庄,寄寓着历经磨难之后迎来新的希望。

  我们一行参观了湘湖师范纪念馆。馆内陈列着湘师师生广为使用的“教育担”,担子里盛放教具、书籍、乐器。师生们挑着它奔走周边村落,开办农民夜校,开设妇女识字班。在民智闭塞的浙西南深山,湘师人以朴素坚韧的行动,完成一场乡土启蒙。

  他们躬身践行陶行知的教育主张:“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百年时光倏忽而过,这段历史,值得今天的教育工作者与整个社会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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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化的湘湖师范旧址

  “湘湖师范旧址”设在当地人称作“大房子”的清代老宅之中。门口矗立两根桅杆,为光绪二十六年(1900)贡生韦彬所立。

  真正的历史印记藏在二楼。板壁之上密密麻麻张贴着寝室床号。所谓寝室,就是没有隔断的大通间,床铺便是七十厘米宽的地板。近两百人挤在这一层楼上,夏日闷热如同蒸笼,冬日天井寒风直灌,很难想象当年师生是如何熬过来的。

  刘梅香那本厚重的同学纪念册里,记录着金竹、楼庭芬、潘仙华、苏梁舟、黄介忠、陆巾、陆瑛……一个个鲜活名字,一页页文字,刻录烽火年代青年人滚烫的青春。

  “择其善而从之,其不善而改之。书给梅香学姐共勉。苏梁舟一九四四、五、廿四于新庄。”

  “我们不要因为小挫折而灰心!给梅香留念。弟庭芬于东庄,3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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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竹、楼庭芬、刘梅香2015年相聚杭州

  张哲发来一张金竹、楼庭芬与刘梅香的合影,2015年他们在毕业七十年之后重聚杭州。张哲还告诉我,金竹与楼庭芬夫妇如今依旧健在,分别已是99岁、100岁高龄。

  这群亲历烽火的读书人,历经战火、瘟疫、饥寒,承受时代浪潮带来肉体与精神的重重磨难,何以一个班级就出现了这么多位百岁寿星?我想,强大的精神力量,该是最重要的答案。

  1945年暑假,学校分批从景宁道化回迁,先返回松阳古市;1946年,全校师生完整迁回萧山湘湖原址,而教育的火种,早已深深播撒在浙南群山之间,生根发芽。

  离开道化的路上,严轶华又带我前往标溪乡预章村,寻访稽山中学旧址。此前采访过潘作仁老师,他在担任沙湾中学校长期间,为守护稽山中学旧址,多次奔赴绍兴,编撰出版了《初心印记——绍兴稽山中学在景宁》一书,如今还成为稽山中学名誉校友。

  抗战期间有一场宏大的“文军长征”:北大、清华、南开组建西南联大,师生徒步三千里奔赴云南;同济大学辗转半壁国土,落脚四川李庄;浙江大学一路南迁,经江西至贵州遵义……在浙南万重大山之中,同样上演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文明火种传播。

  抗战岁月,大批浙江院校迁来丽水办学:浙大龙泉分校、杭州高级中学、杭州女子中学、省立宁波中学、省立温州中学、私立之江大学、省立民众教育实验学校、杭州树范中学、绍兴女子中学……一所所学校,一批批知识分子,把文明的薪火,护送到群山深处。

  青山万叠,弦歌未绝。硝烟早已散尽,散落于群山的处处遗迹,仍在诉说先辈们教育救国的理想。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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