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郑贵荣的艺术之“铝”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汪峰立/文 陈炜/图



有人曾出高价,想买下郑贵荣的“水浒108将”。
那是108张用废旧易拉罐铝片制成的人物浮雕,银亮的金属表面上,眉眼、甲胄、衣褶层层凸显,人物表情各异,神采飞扬。
完成这组作品,郑贵荣花了一年多,对方开出的价格不低,但他最终没舍得出手,因为他觉得,那是手艺人内心“热爱”的分量,“把时光一寸一寸嵌进去的重量”。
20年前,郑贵荣在大学宿舍里剪开第一个易拉罐时并不会想到,这些被人喝空、捏瘪、扔掉的铝罐,会陪着他走过漫长的生活。

一
2006年,缙云少年郑贵荣偶然发现,易拉罐的罐体内壁和外层彩色包装截然不同。
“铝面泛着柔和的银光,薄却很有韧性,用手轻轻顶压就能留下痕迹。”郑贵荣学的是国画,很快意识到这种材料也许能用于作画。
可是,怎么画?
彼时网络教程远没有今天丰富,他找不到一套成熟的易拉罐浮雕技法,只能独自摸索。
“我把易拉罐裁开、压平,拿旧鼠标垫当‘画架’固定铝片,再用空心圆珠笔勾线。”工具随手可得,考验“画工”的是力度,轻了浮雕出不来,重了铝片容易破损,剪刀的角度稍有偏差,边缘就会变形,一处线条刻坏,意味着整张都得重做。

国画训练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工笔讲究线条,讲究手稳,也讲究细致,郑贵荣此前还登梯画过墙绘,长时间训练出来的控制力,后来全都落在了一张张薄铝片上。
被人丢弃的废品,终于在他手里长出了眉眼——圆珠笔沿着罐壁内侧轻轻划过,再用烧烤签从背面沿着划痕往两侧刮压,几乎是在一瞬间,平面的线条有了体积……
最初的尝试,后来成了一门手艺。
大学毕业后,郑贵荣回到家乡担任美术教师,工作忙了,手艺也搁置了不少时日,直到2020年,他调到离家更近的舒洪小学,生活节奏有了松动,心中的热爱被再次点燃。

二
重新拿起工具以后,郑贵荣很快不满足于做些简单的小作品。
他开始挑战复杂题材。《八骏图》做了一个多月,“水浒108将”磨了一年多,作品尺寸变大,新的问题也跟着出现:一只易拉罐能提供的平整铝片有限,大画只能拼接,不同批次的罐子,银色光泽有细微差别,接缝处非常明显。
要让接缝“隐形”,只能一片一片比对、一点一点打磨,而材料,“总是不够”。
郑贵荣不常喝饮料,创作需要的空罐只能外出寻找。起初,他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弯腰之前总会下意识查看四周,专挑人少的时候去集市和烧烤摊附近捡拾。
时间久了,羞怯褪去,他开始大大方方地到处收集,还和烧烤摊主形成了一种有意思的交换——摊主帮他把品相好的空罐单独留下,他用自己做的小作品作为回礼。
渐渐地,学校同事、朋友也知道了他的需要,会主动把空罐收起来送到画室。画室里的易拉罐越来越多,瘪掉的、边角破损的也不会轻易扔掉,完整罐面拿来做主体,边角料裁成装饰。
对郑贵荣来说,一个东西有没有价值,并不取决于它最初被制造出来的用场。
这种想法,后来也成了他最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天生我材必有用。”
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这门藏在校园里的小手艺,会先在互联网上意外翻起浪花。

三
2022年,郑贵荣在儿子的影响下接触到短视频,他不懂复杂的剪辑,也没有专门设计内容,只是随手拍下几件作品上传,镜头里的铝片、圆珠笔、烧烤签,怎么看都不像是搞创作的工具,可偏偏就是这种反差,获得了600多万次的播放量。
一条制作“张飞”形象的视频里,人物粗眉、虬髯、怒目,在银亮的铝片上一点一点凸显出来。评论区瞬间“炸了”,“高手在民间”“易拉罐要涨价了,我赶紧去捡”之类的留言不断刷屏,此后,新华社、新华网等主流平台也纷纷转载。
郑贵荣的账号后来积累了5.5万粉丝,获赞126.1万。有人专程来交流技法,有人开价收藏作品。
流量把一门原本安静的手艺推到公众视野里,也顺带把另一种可能摆在了郑贵荣面前:商业化。
开直播、接定制、卖作品,看起来顺理成章,但郑贵荣却没有随波逐流。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合作,他只接过一次——给迪拜一家中餐厅制作50只“大象”主题作品,理由也挺朴素,因为这些大象被放进了888美元套餐的餐盘里作为装饰,“我觉得是对中国艺术元素的有效传播。”
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创作节奏,甚至把主动权交给网友,让粉丝出题。
花鸟、人物、古建、生活器物,只要能点亮灵感,他就尝试创作。
这种玩法对郑贵荣而言,既是互动,也是训练。

四
郑贵荣的家里,到处都是作品。
蜻蜓、荷花、玉米、帆船,大小不一的易拉罐浮雕布满房间。
创作浮雕画,既考验手艺,又费眼力,时间久了,郑贵荣的身体亮起了红灯,还患上了冠心病,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太劳累。
可一旦坐到桌前,他又总是忘记时间。妻子说他“很轴”,创作的时候“喊吃饭都像听不见”。
起初家人并不赞成他无节制地伏案刻画,因为“爱好再重要也不值得拿身体去换”,可劝了很久,发现很难让他停下来,只能渐渐接受,这门手艺已经很难被简单归结为“消遣”。
郑贵荣自己说,它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不需要明确的职业规划,也没有靠手艺改变命运的戏剧性转折。
直到有一天,他决定把陪伴自己多年的“热爱”,带进课堂。

五
重拾创作以来,郑贵荣陆续完成了上千件作品。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他开始盘算,把这门手艺教给学校里的孩子们。
校方对此很支持,专门腾出一间教室,重新布置灯光、配上展示柜,以完美呈现铝片的质感。
易拉罐浮雕画社团成立后,每周安排3节拓展课程。学员多是三至五年级学生,初学时的线条歪歪扭扭,分不出浮雕的层次,但郑贵荣很少批评,而是握着孩子们的手,一笔一笔带着走,告诉他们哪条线应该轻画,哪一处需要重笔。
教孩子和自己创作,完全是两回事。很多熟练动作,靠的是肌肉记忆,难以用语言拆解,为了把这些经验变成孩子能理解的内容,郑贵荣花了半年多时间,把自己的创作方法重新整理,还拍摄了大量作品编辑出校本教材《指尖上的易拉罐浮雕画》。
这门课,后来被评为县、市级精品课程。
现在,孩子们制作的蝴蝶、兔子、发簪、卡通人物也被装裱起来,陈列在教学楼两侧。
采访结束时,郑贵荣说,这门课,自己会一直教下去,“直到拿不动工具”。
铝片很薄,但承载的分量很重——那是一个手艺人,郑重地把热爱交付给下一代的重量。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