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丽水，品味乡愁中国｜林菇共育 聚散有常
源新闻 记者 林利斌 通讯员 吴明标 吴慧萍
林菇共育 聚散有常
“庆元出了个吴三公，他是龙岩人的老祖宗，发明剁花惊蕈术，名扬全球立大功……”近日，在庆元县百山祖镇龙岩村，73岁的丽水市非遗“香菇山歌”代表性传承人吴水茂亮起了嗓子。
山歌一响，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跑来。这一幕，恰如800多年前的那场“奇遇”。
“砰！砰！砰！”南宋深山，吴三公收起了斧头。空气中弥散的真菌孢子像是听到召唤，聚拢在朽木的斧痕上。
从散到聚，斧痕长出香菇。吴三公发明“剁花法”，被誉为“香菇始祖”。位于庆元、龙泉、景宁三县（市）交界的龙岩村，成为世界人工栽培香菇的发祥地。
从此，斧痕也长出龙岩人的乡愁。作为吴三公的第26代后裔，吴水茂不仅有好歌喉，还有好手艺，也是庆元县非遗“香菇砍花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记者 高慧 通讯员 胡礼贵 吴慧萍 摄
选场、做樯、剁花、遮衣、倡花、开衣、当旺、惊蕈、采焙……“剁花法”找到了真菌孢子聚散的规律。
菇民在选定的山场上搭建的简易棚屋，被称为香菇寮。本地资源有限，香菇寮与家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吴三公的子孙先从龙岩村向庆龙景各地分居，而后天南海北的香菇寮，又成为他们的“第二故乡”。
“冬至山中砍菇树，惊蛰遮衣回家乡……”山歌里，吴水茂唱出了早年菇民“冬去春回”的候鸟式迁徙。
“我18岁开始跟着生产队到江西贵溪。每年秋收一过，看到枫树落叶，就得出门种菇了。在香菇寮待上半年，看到枫树抽芽，就得返乡种田了。”吴水茂回忆，半年菇、半年耕，是菇民严格遵循的特有“时令”。
人类驯服香菇的过程离不开砍树，看似破坏森林的“剁花法”何以延续？
吴慧萍 摄
答案在菇民与真菌孢子的携手，让森林发生了一场生态循环的聚散。“林生菇”为聚，菇民世代谨守“伐大留小、伐密留疏、间伐取材、轮换迁场”的择伐原则，集森林养分收获香菇；“菇养林”为散，菇木就地腐烂，为森林更新提供肥力。聚散年复一年，森林保育与香菇栽培相辅相成。
随着现代香菇菌种栽培技术研究兴起，自然生产的“剁花法”向半自然生产的“段木法”演进。上世纪80年代起，仿自然生产的“代料法”成为主流。
“‘代料法’出现后，我就结束了近十年异地种菇的日子，回到了龙岩。虽然技术变了，但‘林生菇、菇养林’的理念一直没变。”吴水茂介绍，“代料法”将木屑等林业剩余物转化为菌棒原料，废弃菌棒经回收处理后，又被制成有机肥回归森林。
栽培技术迭代升级的同时，起源于香菇寮的民俗文化生生不息：“菇山话”给古老的庆元方言又加了一道密码；“香菇山歌”给艰辛的种菇岁月平添了一份乐趣；“香菇功夫”原本对抗山匪、走兽的侵扰，在校园课间重现活力；“菇民戏”持续融入赣剧、婺剧的精华，在城乡舞台绽放光彩；“菇神庙会”每年定期举办，成为菇民回乡还愿、祭祀祈福、交流信息、欢庆丰收的盛大节日……
以吴三公为起点，聚散800多年，从长出一朵香菇，到长成一个“林与香菇相互成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山地农林复合生产系统。
2022年11月4日，“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成为全球唯一的食用菌领域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位于遗产地核心保护区的龙岩村，吴三公故居对面、吴三公祠入口，分别新添了“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博物馆、景观石。历史长河的两头，在此相逢。
随着申遗成功，离乡从事各行各业的龙岩人，心头的乡愁更难按住。在杭州干了二十多年餐饮娱乐的吴昌贵，得空就带朋友们回来，满嘴的“生意经”自动切换为“讲解词”。“感觉血脉被唤醒。作为吴三公的第30代后裔，宣传龙岩历史、香菇文化，我责无旁贷。”
远赴新西兰留学工作的吴苏娟，近年来春节回到龙岩村，都要到博物馆转转，细品“剁花法”与蕈菌学的对话。“漂泊在外，以前只知道馋一口家乡的香菇。现在才意识到，在世界农业文明史上，吴三公堪称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打开了全球视野，龙岩人重读着自己熟悉的先祖。
在全球视野下，聚散的故事正在扩写。散得更广了，庆元全县超4万人从事食用菌相关产业，“庆元香菇师傅”奔赴全国，产品远销海外。聚得更强了，庆元香菇市场发展成为世界闻名的食用菌集散中心，全省首个省级食用菌种质资源库收集保藏野生菌种质资源2000余份，“庆元香菇”品牌价值达146.38亿元，2025年全县食用菌全产业链产值达61.32亿元。
龙岩村也有了新的聚散。随着三井溪“玻璃水”出圈，上海、杭州等地游客涌来，常住人口仅百余人的龙岩村变得热闹。溯溪之后再寻源，林间棕衣的隐现、古法香菇的鲜醇、菇神吴三公的传奇、菇民大舞台的欢腾……这个香菇开“史”的地方，经游客的指尖，传得更远。
“光一个暑假，6家民宿每家的收入都超过了10万元。”龙岩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吴启成介绍，依托优美的生态景观与深厚的文化底蕴，龙岩村正走出一条农文旅深度融合的乡村振兴之路。
“香菇囝，香菇囝，落雨落雪没好嬉，山上石头当凳坐，林中鸟儿当鸡啼……”吴水茂的歌声已有些沙哑，孩子们学了个大概。开学后，已编写进校本教材的“香菇山歌”“香菇功夫”“菇民戏”，将是他们长久的“必修课”。
孩子们散了，吴水茂不再刻意遮掩自己的左手。“十几年前在菇棚，一不小心，中指、无名指断了半截。香菇技艺和文化，可不能断。”吴水茂笑道。
聚散之间，盛开着龙岩人永续的乡愁。林在菇生，人在艺传。
传承东方智慧 打造农遗典范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副主任 闵庆文
在104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和188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中，唯有“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以食用菌为核心。这片浙西南的生态秘境，不仅守护着“菌物芯片”的资源宝库，更传承着“林菇共育”的东方智慧。以吴三公故里龙岩村等地为核心保护区，庆元完全可以成为全国乃至全球农遗保护和发展的典范，为众多类似的生态好、文化浓但经济相对落后的地区，提供一个可借鉴的“庆元方案”——不依靠传统工业化路径，而是通过激活农遗的生态与文化价值，赋能现代化产业体系，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道路上，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跨越式发展。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胡浩媚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