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一个影视团队的AI转型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邱南 项维芳



一部短剧开拍前,演员通常要先坐进化妆间里确定妆造。
但现在,拍摄流程改变了,AI短剧的“人物定妆”,通常只发生在电脑里。
一名角色出场之前,创作团队得写好“定妆提示词”——年龄、性别、脸型、肤色、发型等人设,都必须逐项捋清楚。
比如仙侠剧里,服装甚至要描述出“玄色劲装”“暗纹云锦面料”“银色金属护腕”之类的细节,因为AI不懂“仙气”“凌厉”“贵气”这些抽象的形容,只能接受明确的指令。
更鲜明的差别在于,真人演员拍完第一场,第二场依然是同一张脸,AI没有这种天然的稳定性,提示词稍微模糊一点,角色换个场景,脸型就可能变了,气质也判若两人,观众很快会察觉。
于是,过去由造型师、服装设计、美术指导等专业人员完成的工作,如今被拆解成面面俱到的文本,而影视制作的逻辑,也由此重塑。

第一幕:先写3000字“定妆”
导演站在监视器前,摄影师调整机位,演员反复走位,灯光根据场景不断变化——对陈维健来说,这样的拍摄现场并不陌生。
过去10年,浙江星耀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致力于传统视频创作,实景拍摄是最熟悉的工作方式。但今年3月,这套流程被打破了,因为“AI短剧时代到来了”。
身为联合创始人的陈维健,对此深有体会:“竞争越来越激烈,市场趋于饱和,但AI短剧持续升温,必须切换赛道。”去年,团队前往横店学习了一系列AI视频生成模型,得知莲都区绿谷信息产业园正在打造AI特色楼宇后,他们顺势入驻。
“所谓‘AI拍片’,并不是拿掉真人演员之后,机器自动完成其他的事,很多工作依然在,只是换了方式。”陈维健说,以前依赖导演调度现场,而现在是“导演调度模型”——剧本到手立刻拆解,人物、场景、光影、镜头、风格,全都列为独立的模块,“人物站在哪儿,两个人距离有多远,谁高谁矮,都得先写清楚。镜头也一样,俯拍还是仰拍,近景还是中景,都要转成AI能理解的文字。”
过去导演在片场喊一声,摄影师和演员就能根据经验迅速理解,但现在喊话无效,AI需要更具体的答案,推、拉、摇、跟、移、升、降这些影视语言,都要“翻译”成新的表达,三四千字的脚本规模,只能算是“基操”。
“新手做AI短剧,最致命的问题是人物转个场景就变个模样。”陈维健说,成熟的团队会先借助AI模型生成包括正面、侧面和背面的人物三视图,把角色的视觉特征固定下来,再继续生成后续镜头。
定妆完成后,剧本还要继续拆解:场景、光影、人物站位、镜头景别、运镜方式,逐项转化为电脑指令。
星耀的团队今年不再把大量时间花在勘景、搭景和现场拍摄上,而是坐在电脑前,通过AI生成一个个镜头。

第二幕:颠覆所有实拍经验
这样的工作方式,传统影视公司不可能天然熟悉,很多经验失去了用武之地,陈维健坦言,“起初也迷惘”。
不过,AI其实也不能快速生成剧情,因为经常卡在镜头的衔接上。比如两个人正在争吵,什么时候切特写?画面情绪已经推到了顶点,下一个镜头该留白还是继续推进?这些问题,依旧属于影视叙事。
纯技术背景的人可能很熟悉模型,却未必知道镜头该如何剪辑。做过大量实拍的人则拥有很难在短时间内补齐的判断,知道镜头该摆在哪里,也知道什么画面虽然漂亮,放进故事里却毫无意义。
创作者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一件事:脑子里的画面究竟有多清晰。
“换工具”的过程并不轻松,习惯了拍摄的人突然坐到电脑前,逐字逐句地“抠”过去在现场可能只需要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还要重新学习提示词、模型参数、图像生成、视频生成,同时不得不接受让传统影视人颇为不适的工作状态——电脑一次给出很多答案,其中大多数都不能直接采用。
“10年片场经验,只是换了一种使用方式。”陈维健说,文字写得再精准,也只是把创作意图交给AI,最终生成的画面仍要经过反复筛选和调整,“我们把AI真人短剧分为多个档次,以最优的前三档为例,B档首先确保人物形象一致、场景辨识度高,AI生成的画面不干扰叙事;A档要求人物站位连贯、情绪表达准确;S级则必须兼顾人物与场景的‘双重锁定’,角色表情细腻,与场景氛围匹配且有细节层次。”
第三幕:15天,制作一部仙侠短剧
今年3月,星耀推出了第一部AI故事系列片。
这是一部AI辅助制作的原创作品,第一章讲的是凤凰族三公主与人族勇士林澈的爱情故事,人物穿行在雪山、云海、冰湖、繁花与秘境之间。
传统拍摄里,这些场景很“贵”,雪山需要找景或造景,仙侠秘境需要搭建摄影棚,复杂环境还要叠加大量后期特效,剧本里多写一个奇幻场景,制片预算就可能增加一大笔开销。
现在大量画面直接由AI生成,剧本创作、视频生成和后期剪辑的制作周期只需要15天。
“如果实拍,增加10倍的时间都不够。”陈维健说,往年拍一部网络大电影至少要花费数月,即使是时长较短的片子,通常也要30至45个工作日,据他测算,AI参与后,部分内容生产效率提升了近90%,因为勘景、搭景、换场、等待演员档期等环节都不复存在。
然而时间被压缩后,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AI一次可以生成很多画面,但质量参差不齐。”陈维健告诉记者,有时镜头里的人物表情很好,但站位却是错的,或是构图精巧,可角色的脸又发生了细微变化。
生产速度实现了提升,判断力的重要性迅速显现出来,于是创作者因此陷入了另一种繁忙:筛选。
一块屏幕上,可以同时出现几十个甚至更多版本,但真正进入成片的,只有很少一部分。

第四幕:丽水团队开拍“中世纪”
成本下降以后,星耀团队把目光投向了海外市场。
今年8月,团队制作的首部海外AI短剧上线TikTok等国外主流视频平台,故事的背景设定在中世纪,王子、骑士、复仇等元素按照欧美观众熟悉的文化语境设计,随后制作的一部作品,又把亚特兰蒂斯神话写进了剧情。
过去,如果一支丽水团队想到海外拍摄类似题材,需要解决演员、场地、交通、搭景、特效等一连串问题,故事能拍得多宏大,往往是由制作预算决定的。
但现在,场景可以生成,多语种翻译工具也让海外适配变得更快,大型制作公司曾经拥有的资金、演员、场景和发行能力优势被AI拉平了,小团队由此获得了尝试更多题材的机会。
时至今日,一支本地影视团队坐在丽水的办公室里,也能“搭建”中世纪城堡、冰原或者亚特兰蒂斯。
不过,技术只是释放了题材空间,故事本身够不够好,依然是能否广为传播的关键。
“大家都能生成城堡的时候,城堡本身就失去了稀缺性。”陈维健说,故事和审美的压力,反而被推到了更醒目的位置。
真正难以被快速复制的,依然是创作者自身的判断力。
第五幕:绿水青山被重新放进故事
AI还带来了另一重变化。
星耀团队在过去10年跑遍了丽水各地,留下了大量本地素材。这些素材过去服务于实景影视,如今开始以新的方式参与创作。
比如《史上最强公务员刘伯温》取材自本地历史名人,用写实风格动画呈现人物经历,历史典故被重新组织,转化为更年轻的视频表达。
而《三生剑》里的凤凰族三公主人设,则参考了畲族传说,服装设计也吸收了畲族传统服饰元素。
缙云仙都鼎湖峰进入作品后,被AI重新处理成仙侠空间的一部分,还有古堰画乡、九龙湿地、庆元廊桥,都成了创作过程中的视觉来源。
虽然AI能生成几乎无限的世界,但创作者依然需要现实经验为它提供坐标。
“一个从来没有观察过廊桥的人,即使要求AI生成一百座廊桥,也无法准确判断出哪一座真正带有浙西南的气质。”陈维健说,技术越容易获得,地方经验、个人审美和长期积累越可能成为拉开差距的关键,“团队扛着摄影机走过的那些地方,总会重新进入电脑屏幕。”
事实上,现实素材是不会过时的,它们开始成为新工具时代的一部分。

尾声:片场缩进屏幕之后
陈维健常被问到一个问题:AI会不会淘汰影视从业者。
毋庸置疑,摄影机、灯光和片场经验确实正在改变,某些岗位的工作内容也已经被压缩。
一条AI视频能够被快速复制,一套提示词技巧也很快会被更多人掌握,模型也在继续升级,今天需要反复调试的问题,半年后可能一次就能生成。
即便如此,团队仍坚持自己写剧本,故事框架、情节转折、人物对白,一遍遍修改,并没有全部交给模型。
“会使用AI,只是基础能力。”陈维健说,创作者正在面对的约束,越来越接近自身:想象力能走多远,审美是否稳定,故事的注意力锚点是什么。
这些问题无法靠生成速度回答。
哪怕片场已经缩进了一小块屏幕,也同样需要导演掌控全局:调度演员、安排机位、解决现场突发情况。
AI可以源源不断地生成画面,但最终作品所呈现的,仍然是创作者的选择——
是“保留”,还是“重来”?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