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景宁竹木的“换挡时刻”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毛文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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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举着竹木玩具奔跑、跳跃、挥舞,藏在玩具里的智能传感器,则将所有动作量化为体能数据。第一代产品只能“记录动作”,后来陆续加入了红外感应、人脸识别,到了第三代,系统已经可以根据数据给出运动建议。

  在景宁畲族自治县竹木企业的实验室里,这样的玩具已经和很多人印象中的“木玩”相去甚远。

  但研发过程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愉快——传感器如何实现稳定的信号采集,怎样兼顾强度、韧性和外观,每个细节都依赖反复的试错与迭代。

  过去,景宁的竹木企业很少碰到这类问题。彼时大家只是“供应链上的一环”,更熟悉另一套流程:客户下单,工厂开料、切割、拼装,按图生产,装车发货。

  但在技术日臻成熟的当下,新一代创业者,正在试图重新创造消费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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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战来了

  28岁的吴伟忠,对木制品的最初印象是“电器托盘”。

  2002年,他的家族创业时,给台州的外贸企业做配套,车间里没有智能设备,产品也简单,几根木方、几块木板,经过开料、拼装就是成品。成本压得越低,越容易拿到订单,设计、品牌、消费趋势,都离生产线很远。

  “谈不上附加值。”他后来这样总结,“所以利润只能停留在最薄的一层。”

  让吴伟忠意识到竹木还有另一种“卖法”的,是花架。2016年,竹木花架的市场需求爆发式增长,利润率高达200%。材料没有变,依然是几片木料,只是换了一种结构、有了设计感,售价却截然不同。

  于是,吴伟忠开始设计自己的产品,他采购了进口松木,造型尽量简化,保留传统木作的风格。第一款产品面市后,销量可观,这让他第一次摆脱了“来图加工”的旧模式。

  “以前只要把货做好,现在得先琢磨市场需求。”他成立了浙江江南花坞网络有限公司,并在杭州建立了运营团队,请来专业设计师,新品草图画出来之后也不急着批量生产,而是先做样品试卖,数据过关了再扩大生产。

  这套流程今天听起来寻常,但对习惯接加工单的传统企业来说,意味着生产理念的彻底改变。2023年后,国内花架市场趋于饱和,吴伟忠又把产品放到跨境平台上,在日本、东南亚出单,还有部分则销往美国。

  卖得越远,需要弄明白的事情也越复杂,比如日本家庭普遍面积不大,花架尺寸就要相应缩小;东南亚人偏爱的造型与众不同,得另辟产线;同一款产品在不同市场的销量,价格能不能接受。

  第一次把吴伟忠逼到墙角的,是2018年的花架价格战。同行开始用更便宜的竹材替代松木,售价一路往下跌。

  跟还是不跟?继续降价,利润只会越来越薄,吴伟忠最后没有硬拼,而是转向了一种“竹子不太好做”的产品——绿植花架。这类产品更看重承重和结构,对材料的稳定性要求高,松木优势明显。

  随后,“眼镜动物园”“反转花架”“骰子花架”等创新产品陆续面市,有的可以上下颠倒使用,有的做成几何结构,有的则融入了蠢萌的动物造型。

  改变的背后,是一场很现实的“躲避战”——大众市场卷不动,就去找更窄的赛道;竞相压价拼不过,就持续增加不方便复制的元素。江南花坞就这样在细分市场里“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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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玩厂开始研究猫

  柳林浩的转型接近“跨界”。

  他的家族做了20多年儿童木制玩具,从原料筛选、设计加工到品控检测,整套生产流程早已驾轻就熟。

  但作为“90后”“接班人”,柳林浩却选择在2024年前往景宁创办浙江舒美宠物用品有限公司,成为家族里第一个“不研究儿童,只钻研猫”的“叛逆者”。

  “当时欧美的宠物消费市场已经非常成熟,竹木制品天然、环保的属性也容易切入这一赛道,而景宁本身又有竹木加工基础。”对熟悉木制品的柳林浩来说,自己并没有离开老本行太远。

  企业有产能,市场在增长,问题似乎解决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很快暴露出来:儿童玩具首先考虑安全和教育属性,而做出一个合格的猫爬架,首先得观察猫到底爱不爱爬、愿不愿意待在上面,还要研究养猫人的消费习惯、审美偏好。

  舒美品牌负责人吴晨燕注意到,市场上很多一体式猫爬架外层包裹着整块绒布,猫毛、皮屑钻进去以后,时间越久越难清理。于是,团队把毛绒层改成了可拆卸结构,脏了可以随时洗,磨坏了也能单独替换。这其实不是什么发明创造,却恰好解决了每个养猫家庭都会碰到的问题。

  而柳林浩也因此意识到,改换产品赛道比想象中困难得多:“虽然加工经验还在,但我们得重新认识自己的消费者。”

  宠物用品有了起色,舒美又出现了一批传统竹木加工厂里并不常见的岗位——电商运营、外语客服、平台推广等。

  “公司70多个岗位,近八成员工来自景宁及周边县市,还有20多名本地大学生。”吴晨燕说,他们有的运营天猫,有的负责小红书、抖音的内容发布,还有人对接亚马逊海外店铺。

  工厂仍在锯木、打磨、组装,但办公室里却多了另一套流程:分析流量、看评价、研究图片和文案。以前企业缺的是熟练工,现在还缺懂平台的人。

  舒美愿意优先用本地青年,也有自己的算盘。“景宁有不少年轻人从小接触竹木加工,理解生产更快,稳定性也更高,我们愿意花时间培养,员工也更容易留下。”柳林浩说,产业转型最终会落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上:谁来从业?如果年轻人留不住,新的设备、新的产品、新的市场也无法自发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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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木玩的智能化

  给木玩装上传感器的朱泽峰,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更换赛道,只放大价值。

  虽然2022年才入行,但他对竹木产业有自己的判断,并不认为“竹木天然就是低附加值产业”。在他看来,问题更多出在产品上,材料被做成什么,决定了最后值多少钱。

  景宁宏升文化用品有限公司成立初期,设备、技术积累都不算强,朱泽峰便把畲族文化元素融入木制产品,生产民族体育用品和工艺品。

  本地特色很快帮产品找到了辨识度,但朱泽峰没有停留于此,而是转向研发智能木制玩具,试着让原本静止的木制品获得反馈与分析能力。

  于是,一件木制品第一次开始同时接受木工和电子工程的检验,这也改变了竹木产品原来的定价方式。

  过去,产品的成本是很容易计算的,木材多少、人工多少、加了几道工序。但现在,流程里多了设计、软件、数据和使用场景,同一块木料,终于摆脱了单纯按材料和工时定价的命运。

  很多低附加值行业遇到瓶颈时,第一反应是把机器换快一点,把人工成本再压低一点。这些举措当然有效,江南花坞就是例子。

  过去木材切削主要靠手工锯,订单少的时候还能应付,订单增加以后,这个环节很快成了瓶颈。2020年前后,江南花坞陆续换上半自动卧式带锯床,由机器自动推料,单是切削一道工序,效率就提高了6倍以上。接着,过去依赖人工完成的榫接也逐渐转为机械加工。

  这些升级最直接的结果当然是省成本、省时间,但吴伟忠觉得,最大的改变在于企业有余力去做结构复杂、工艺要求高的产品了。江南花坞最近正在开发鱼竿架等更高客单价的产品,机器变快了以后,企业得到的除了更多产量,还有更充裕的试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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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链在生长

  舒美遇到的瓶颈不在车间,而在车间外。

  制造宠物用品依赖木材加工,也涉及曲木、布艺、五金等,一家企业不可能做全。起初,供应商分散在外地,一旦修改了设计,就得反复打电话对接,碰上急单,还得派人专程跑一趟。

  后来,当地通过“以商招商”引进了5家供应链企业,距离缩短了,产品的调整速度也加快了,即使采购量临时增加,也不必再跨地区协调。对消费者来说,这些变化是看不见的,但对工厂而言,它决定一笔订单能不能按时接住。

  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就像一次次能力积累后的自然生长,随着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产品更新越来越快,企业比拼的也不再只是眼前的销量,而是能否为下一次增长提前储备技术、资源和产业链的能力。

  朱泽峰现在又盯上了地上的木屑。

  竹木加工每天都会产生边角料,过去这些都是被忽视的“废料”,但朱泽峰开始思考“变废为宝”的可能性。

  木粉怎么经过改性、黏合,重新变成材料?竹木纤维剥离以后,能不能和陶瓷等材料结合?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在探索的过程中,新一代创业者逐渐习惯不再被动等待订单,而是开始追问材料的可能性、用户的可能性,以及一个地方产业的未来可能性。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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