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桃源花果山的四季答卷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通讯员 毛文茹 雷宁
景宁东坑镇桃源村正迎来一年中最红火的时节。
葡萄大棚沿溪铺展，巨峰已经转紫，夏黑颜色更深，阳光玫瑰则青绿如玉。工人剪果、装箱的忙碌，与节假日游客戏水、采摘的欢声笑语，交织出山村独有的丰收交响。
这条沿溪而建的“畲乡水果沟”，成功入选浙江省3A级采摘旅游体验基地。180余亩土地上，葡萄、猕猴桃、红心李、黄桃等10余个水果品类轮番成熟，年产值超过300万元。
现在，桃源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热闹。但在10多年前，面对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如何蹚出一条致富路，曾是全村人最发愁的难题。
空地变果园
桃源村过去没有成规模的产业，村民长期种水稻，挣不到多少钱，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不少土地逐渐闲置。
2012年，事情有了变化。时任村党支部书记吴学芬外出考察后提出在村里种水果，但种什么、谁来种，彼时并没有现成的答案。
村里请来县农业局的专家取土检测，得出了“适合种葡萄”的判断。起初村民心里没底，种水稻虽然挣得少，但至少熟悉，葡萄对他们而言完全是新事物，搭棚要钱、买苗要钱、技术没人懂，三五年后能不能出成效，谁也说不准。
于是，吴学芬和党员干部带头凑了30万元，加上省农业厅的60万元项目资金，把第一批葡萄棚搭在了河滩边的田地上。
“当时全靠‘党员带户’，一名村干部带两三户农户一起干。”雷李青是最早的“入局者”，他后来牵头成立了景宁畲家桃源葡萄专业合作社，村民入股，大家一起承担风险，也一起分钱。
同年春天，夏黑、巨峰等6个品种率先落地，但在当时，抹芽、摘心等成熟果区最基本的农活，“在桃源根本没人懂”。
“只能边种边学。”据桃源村党支部书记吴兵回忆，村干部带着种植户前往云和、嘉兴、浦江等地，“只要有人种得好，我们就去拜师。”专家也被请进了村里，在田间地头手把手传授技术。
好在桃源村的自然条件足够优越——海拔600多米，昼夜温差大，葡萄糖分积累很快。第一批葡萄上市后，口感不错，也有人愿意买，过去观望的村民开始纷纷加入，葡萄园的面积也逐年扩大。
葡萄架下的“减法”
真正让桃源人改变种植方式的，不是丰产，而是减产。
刚开始种葡萄时，所有人都想“多留果”。一亩地能收3000斤，谁会主动只要2000斤？那几年，藤上挂得满，产量也确实高，但问题出现了：葡萄果粒偏小，甜度不均，卖价上不去。雷李青请教省农科院专家，得到的建议非常“反常识”：必须疏果减产。
雷李青半信半疑，决定在自家果园里“做试验”。
第一年，他砍掉了近三分之一的亩产量，最后留下来的葡萄明显变得果粒更饱满、糖度更均匀。上市后，雷李青算了一遍账，收入多了2万元。
此后，控产成了他的“固定动作”。现在他种的阳光玫瑰，一根枝条只留一串，每串控制在2到3斤，亩产量约2000斤。
“数字背后全是慢功夫。”在雷李青的葡萄园里，每串葡萄都有记号牌记录生长节点，长到米粒大小就要疏果，一串得剪几十刀，“那几天，我和工人整天仰着头，举着剪刀，站8个多小时。”最折腾的是阳光玫瑰，保果的时间窗口是满花后的12到72个小时，温度最好在25℃左右，早了可能“僵果”，晚了又可能导致落果，温度、时间差一点都不行。
种葡萄久了，果农变得格外在意天气，因为雨大了担心病害，温度高了担心烂果，连续阴天也不放心，一次判断失误，就可能影响全年的收成。雷李青后来给葡萄棚加了避雨设施，2021年又建了4亩标准大棚，实现了温度可控，品种也越种越多，巨玫瑰、红地球、美人指、金手指……10多个品种错开了成熟期，采摘季被拉长到2个多月。
阳光玫瑰这些年在全国大量扩种，市场价格持续下跌，但在桃源，仍有不少能卖到每公斤30元，并且提前有人预订。雷李青的归因非常简单：“品质是唯一的出路。”
猕猴桃“攻坚战”
葡萄收获季主要集中在夏秋，10月以后，果园就会安静下来。于是，桃源人又开始琢磨给水果季“往后再接一段”，于是把目光投向了猕猴桃。
吴新德是第一批试种的人。2015年，已经60多岁的他参加了村里的“考察团”，到泰顺参观猕猴桃种植基地。回来以后，他结束了打工生涯，在村里流转了三四亩山地，一口气种下了400多株苗。
果园没有现成设施，老吴就和妻子一起上阵，浇水泥立柱、拉铁丝网、搭棚架。“猕猴桃比我预想得难伺候，水多了烂根，水少了长不好，授粉不到位，果子会畸形。”老吴告诉记者，猕猴桃是雌雄异株，每年春季开花时，得先收集雄花花粉，再给雌花人工授粉，花期短短10多天，决定的却是全年的产量。
最让老吴头疼的是溃疡病。这是红心猕猴桃的头号病害，传染快，又缺少特效药，在低温高湿环境里很容易暴发。种到第3年，红阳品种大面积发病，最初他们也试过刮掉病斑、涂药，但收效甚微，病斑还是沿着枝干蔓延，一棵树染上，很容易传染周边的果树。
后来，老吴找到了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发现一株，砍掉一株，无论树龄多少年。“心疼也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阻断感染源。”老吴说，这大概是果农“最不愿意学会”的一种技术。
10多年过去，老吴的果园产量逐渐稳定，猕猴桃亩产量两三千斤，普通果每斤约10元，精品果能卖到每斤20元，“一年下来能挣五六万元，丰产年份能到9万元”。
现在，桃源猕猴桃的种植面积已经扩展到10多亩。
试错拼出的“四季”果盘
葡萄和猕猴桃之外，桃源人还在不断往“果盘”里添新。
早桃、杨梅、黄桃、西瓜、梨、草莓……外人现在看到的是“四季有果”，但村里人印象更深的，却是那些“没种成的”。
吴兵把村里的种植经验总结成一句话：先小范围种，观察两三年，合适了再推广。
并不是所有水果都适合这座海拔600多米的山村。红心李刚引进时，桃源人就吃过亏。当地雨季降水集中，果园容易积水，李子还没成熟就开裂，一批果子直接报废。在农技专家指导下，大家搭遮雨棚、重做排水、改变土壤结构、调整修剪方式，一年一年探索，红心李才逐渐稳定下来。
现在，桃源人建起了水果交流群，谁家的叶片出现异常，谁发现了新的病虫害，第一时间拍张照片发进群，农技人员也在群里，有问题就一起研判。这种紧密的联系，改变了水果的种植方式。“过去，一家种坏了，可能要一年后才知道错在哪里。现在，一场病往往几分钟就能让全村人看到。”吴兵说。
水果越来越多，桃源人开始思考“销售升级”。
吴建东是最早尝试让游客进园摘葡萄的村民之一。他种的20多亩葡萄，第二年就开放采摘，现在，他的葡萄基本不走传统零售渠道，果实留在树上，坐等老客上门，亩产值超过2万元。对果农来说，这省掉了不少中间环节——不用集中采摘，不用外出找市场，也减少了损耗。
从“卖果子”到“卖风景”
游客进了村，除了摘水果，还能玩什么？
过去的桃源人给不出太多答案，当地三插溪遍布淤泥，岸边杂草丛生，登门采摘的人赏不到水景，也找不到别的去处游玩。
怎么办？桃源村决定先治水。党员干部认领河段，清淤护岸，水慢慢变清，接着有了天然泳池、廊桥、500米水果长廊和露营基地。现在，当地的年均接待游客量已经超过10万人次。
凭借集生态景观、灌溉蓄水、旅游采摘于一体的“畲乡水果沟”，桃源村入选了浙江省3A级采摘旅游体验基地。每到节假日，溪水里最常见的是孩子，有人追鱼，有人踩水，有人游泳，父母坐在岸边赏景，或是提着果篮进棚采摘。
水果把人带进村里，水景则把人留下来。今天，桃源村三分之一的农户参与水果产业，有人自己种，有人流转土地，有人进果园务工，也有人入股合作社。
村民雷利平早年投了10万元入股，每年能分红三四万元。农忙时，他和妻子去基地干活，一年下来能增加10多万元收入，“比在外打工强多了”。
葡萄采摘季结束后，山里并不会变安静，猕猴桃会在10月成熟，再往后还有草莓。来年春天，新的果实又会挂满枝头。桃源人用了10多年时间，填满了一整年的“果期”。
这个过程里留下来的，是把“好风景”变现为“好前景”的底气，让这片山水有了持续造血的生命力。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