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玻璃水”出圈之后

　　人们喜欢丽水“玻璃水”的理由，恰恰也是旅游开发中最难处理的部分——水够清，山够深，人工痕迹够少。

　　随着越来越多游客循着短视频进入溪谷，许多村庄不得不面对“修路、建公厕、增设更衣室和救生设施”等课题，也试图用民宿、农家乐和串联线路延长游客停留时间。

　　问题也因此变得具体：怎样让生态资源产生收益，又避免因为过度开发失去最初的吸引力？

　　玻璃水倒映着隽秀山川，也观照着村庄的未来。

秘境邂逅流量

　　被网民称作“玻璃水”的溪潭，在丽水并不罕见，只是藏得很深。

　　从缙云出发，绕过无数弯道，才能抵达青田县下湾村，可三叠潭还隐于更深处，得沿村边蜿蜒山路再走2公里方能得见它的“真容”——瀑布分三层从悬崖壁跌落，形成三道瀑布，每道瀑布下方，便是澄澈通透的玻璃水。阳光下，潭水碧绿，水底碎石清晰可见。

　　今年7月，王实旺刷抖音时，通过驴友的视频发现了这里。他是缙云县红十字会救援队队员，平时经常溯溪、瀑降，参与水上救援训练。视频里的潭水把他吸引住了，于是约上7个朋友一同前往。“下层浅滩适合踩水、划桨板，上层可以攀岩、溯溪，玩法很齐全。”这评价也随着他的视频号传播开来。

　　丽水的玻璃水，很多都是这样出圈的。先是驴友偶然经过、拍下视频，吸引更多人根据定位和攻略进山。

　　龙泉宝溪乡高塘村的“无影泉”就是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火起来的。村庄坐落于披云山脚，毗邻近8公里长的峡谷，沿途的大小龙井潭、黄岙瀑布、百丈岩等诸多景致在高塘一带形成了不少天然水潭，潭水碧如翡翠，深浅交错，因不见倒影而得名，盛夏时节，城里气温近40摄氏度，这里的水温还维持在15摄氏度上下。

　　“去年夏天开始，人突然变多了。”高塘村党总支书记张朝娟告诉记者，即使是工作日，每天都有两三百人到访，节假日“翻倍都不止”。有人从上海来，有人从杭州、苏州来，也有人专门从武汉、郑州等地赶来。他们怎么知道的？大家的答案差不多——视频里刷到的。

　　深山里的水潭，突然有了一个过去没有的入口：手机屏幕。

　　莲都区峰源乡猕猴峡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

　　廖辰是丽水人，长期在城市里工作，周末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后在网上选中了猕猴峡。

　　车开了2个多小时，越往山里走路越窄，就连手机导航也变得不那么可靠。廖辰反复调整路线才找到峡谷，在溪边支起桌椅，把水果和饮料直接泡进水里。他喜欢的正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商铺、没有被刻意设计的游线。然而，问题也藏在其中。

考验随之而来

　　玻璃水为什么吸引人？清澈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它看起来还没有经过人为改造。游客喜欢它的原生态，但人多了，原生态就开始承受压力。车辆停泊、垃圾回收、安全防护、公共卫生、基础设施等问题，在一条十几秒的视频里都不会出现，山村却必须回应。

　　丽水的水之清，有着自然条件的支撑。2019年，清华大学长三角研究院曾对丽水优质水资源做过调查，报告显示，部分优质水资源的硬度、硫酸盐、氯离子等指标含量低。得益于山多、林密、人类活动相对少，这种天然的“纯净基因”，让深山潭水呈现出玻璃般的通透质感。

　　过去，这样的环境条件意味着山高路远，但现在，偏远变成了卖点。

　　高塘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高塘并不缺故事，除了披云峡谷，这儿还有红豆杉林、黄寨、法林寺等名胜和众多红色遗迹，但游客并没有因此大量出现。2017年，宝花公路通车，高塘遭遇了颇为尴尬的局面——过去这里是龙泉城区前往宝溪乡的必经之路，但新公路通车后，很多车直接绕开了高塘，村庄渐渐边缘化。直到2年前，一群游泳爱好者偶尔造访，惊艳于清澈的玻璃水，于是拍下视频发到网上，引来大量游客“专为山高路远而来”。

　　这变化来得很快，快到村民还没有准备好。

　　49岁的季红原本在龙泉一家青瓷厂工作，眼看着来高塘的游客越来越多，她干脆在今年6月辞职回老家开起了农家乐。

　　“每天都有客人，最热闹的一天接待了六七十人，厨房根本忙不过来，只能临时喊亲友来帮忙。”季红告诉记者，游客吃饭后还会顺便买特产，于是溪边的小摊也多了起来，有人卖泳具、烧饼，有人卖笋干、茶叶、土蜂蜜。

　　高塘人开始真切感受到，一潭碧水也能带来现金流。

不能只靠一潭水

　　现在，季红已经在盘算着明年再建两层民宿，增加10多个房间。但计划能不能最终敲定，取决于很现实的判断：今年来的这些人，明年还会不会来？

　　短视频能让一个地方迅速走红，也能迅速把注意力带走，对“季红们”来说，这不是传播学问题，而是敢不敢把钱投进旅游产业。

　　正视处境之后，宝溪乡从2023年起陆续争取项目资金补短板，山路拓宽了，河道清淤了，溪边建起了生态护坡，公厕、更衣室等基础设施也陆续到位，这些内容不太适合拍短视频，游客甚至未必会注意，但一个地方能不能把热度留下来，最后往往就靠这些细节。

　　但是，建设也不能“太满”。这是很微妙的平衡——路况太差，游客进不来，路面太平整，又少了野趣；什么都没有，游客待不住，商业太密集，又会“和别的景区一样”。这是几乎所有“玻璃水村”都必须面对的难题。水景带来了人流，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拿捏分寸。

　　为此，宝溪人开始了新的探索。

　　“高塘村附近并不是只有无影泉，还有披云山、溪头村、龙泉青瓷，得把这些点位串联起来。”宝溪乡副乡长杨玉婷告诉记者，当地正在整合资源打造“云水窑”旅游线，游客第一天玩水，次日登山观日出，再去溪头村看青瓷开窑，“过去住一晚的人，如果愿意继续住两晚甚至更久，农家乐、民宿、土特产才会真正打开消费空间。”

　　这也是季红敢扩建民宿的原因。让她有底气的不是今年夏天，而是她深信几年以后，高塘依然能吸引游客。

　　这种变化，在丽水其他的“玻璃水村”也在出现。

　　互联网让深山里的资源第一次被大规模看见，热浪涌动的季节里，游客仍在络绎不绝进山，水潭边更热闹了，无数手机镜头对着那汪碧水，一座小山村因为一潭水，重新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