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青年发展型城市观察：让每一个“具体的人”被看见

　　年轻人决定留在哪座城市展开人生新篇章，往往没有非此即彼的确切理由。

　　他们优先评估的，可能是居住成本、创业机会、生活体验这类可感知、会变化的现实因素。

　　这些因素，丽水近年来一直在优化。

　　但务实的制度供给再多，抽象的文字也难以描绘个体选择的生动切面。因为左右年轻人去留的，可能是一家小店的经营门槛，是人才公寓的一纸申请，也可能只是一个年轻人在这里住满一个月后，突然冒出的“不走的决心”。

让选择“留下”的理由不再抽象

　　莲都的印象西城·七子楼，是一个能集中观察年轻人的场所。

　　这里有餐饮、文创、游艺和娱乐，年轻人开的小店挤挤挨挨，有人第一次尝试做生意，有人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有人则是回到家乡以后想找个养活自己的地方。

　　开店最先遇上的问题通常是最现实的“租金”，七子楼给出的办法有点反常规——年轻创业者可以零门槛入驻，不需要先交一笔高额的固定租金，而是按营业收入分成，生意不好的时候，房租压力也跟着下降。

　　这对第一次做生意的人来说非常重要。新店开张，没人知道一天能卖多少杯咖啡、多少份盒饭，或是有多少人愿意为文创产品掏钱，固定交租日会准时到来，顾客却未必。2年前，丽水创新实施了“青年小店计划”，面向1000多家青年小店主，提供金融、导师、培训、平台和流量支持。

　　目前，在七子楼入驻的青年小店年均盈利稳定在15万至20万元，不少年轻人先摆摊、后开店，接着又开出第二家、第三家。这时，“留在丽水”就变成了一个值得认真考量的选项。

　　而另一批年轻人来到丽水时，甚至没想过“留下”，他们只是随身带着电脑。

　　有人做设计，有人剪视频，有人写程序，有人玩自媒体，不需要固定办公室，只需要一根网线。数字游民这个称呼，现在已经不算陌生。

　　丽水有2个跻身全国一流的数字游民社区，一个在莲都古堰画乡，叫“52赫兹”，另一个在遂昌湖山乡，叫“Cohere青年共创社区”。

　　“52赫兹”在去年3月开放共建，已经接待了500多名国内外旅居者。很多人最初只打算待几天，但社区提供住处、办公空间，身边还有一群同样带着电脑四处生活的人，于是开始觉得“舍不得离开”，在100多位成员填写的问卷里，社区的净推荐值达到了9.5分，有人把它誉为“心中最好的数字游民社区”。

　　这评价很容易被视为宣传语，但数字游民本身就是一群很难“留住”的人，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时可以离开，今天在丽水，下一站可能是大理、清迈、巴厘岛。因此，对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留下”有另一重含义。

　　遂昌湖山乡的Cohere社区里，数字游民和附近的小吃店搭上了线，他们帮店里重新做视觉设计，把店铺搬上外卖平台，10多天后，一家普通的小吃店成了当地的“网红食堂”，客流明显增加。

　　还有人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了仙侠湖畔的水上运动中心，这里正好缺人手，留下的年轻人又用自己的资源帮助运动中心联系外部合作。

　　还有15名数字游民去了王村口镇，设计师、自媒体人、产品经理们临时组成了一支跨界团队，重新梳理诠释当地的红色文化资源。

　　这些人究竟算游客、居民，还是创业者？很难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

　　而丽水，显然也没有急着给他们一个确定的身份。

应对“不确定性”的温暖托举

　　对于刚毕业的大学生而言，问题又不同。

　　数字游民可以带着工作来，可大学毕业生通常要先找到工作。丽水学院、丽水职业技术学院每年都有年轻人毕业，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是：毕业以后，为什么不去杭州、上海，而是留在丽水？

　　于是，丽水做了很具体的工作：增加岗位。2026年，丽水紧扣“2310”先进制造业集群培育、重点工业企业“茁壮成长310计划”，累计发布适合高校毕业生等青年的就业岗位5万个以上，同时开发5000个见习实习岗位。事业单位的空缺岗位优先招录毕业生，还会继续推进“三支一扶”计划。过去一年，丽水发布了3266个“青聚浙丽”带薪实习岗位，吸引了3936名学生来丽实践。

　　先让大学生真正进入一家企业、一家机构，感受工作环境、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样的，再决定走不走。这个思路其实很简单。

　　很多城市喜欢在毕业季“抢人”，招聘会规模很大，政策礼包也推陈出新，但年轻人做选择时，往往考虑的是未来两三年可见的生活——能不能找到第一份工作？工资能不能覆盖房租和生活？职业有没有成长空间？

　　于是，由人社干部、企业HR、基层网格员等组成的帮扶团队，开始提供“1次政策宣介、1次职业指导、3次岗位推荐、1次培训或见习”标准化服务，按需追加就业实训。而“岗位需求+技能培训+技能评价+就业服务”的闭环模式，则使全年的点单式、取证式培训覆盖2万人以上。

　　同时，丽水越来越重视产教融合，学校和企业合作办“订单班”，专业教学往实际岗位靠，学生在毕业之前，先进入用人单位实习。

　　结果已经开始显现，去年，丽水学院毕业生留丽率达到32.83%，丽水职业技术学院达到38.05%，差不多每3个毕业生里，就有一个留在丽水。

　　这个数字虽然还谈不上“压倒性”，但已经足够证明，年轻人觉得留在这座城市里“有奔头、有希望”。

一个餐饮老板，突然有了36万粉丝

　　陈建勇原本只是在市区经营一家餐饮店，后来，他开始学着直播。

　　故事讲到这里，很容易让人警惕。近些年，各地都在做直播培训，教账号运营，教“流量思维”，课程不少，但真的有人靠这些挣到钱了吗？

　　陈建勇成长为一个可以被当作成功案例的榜样。接受培训以后，他转型“美食主播”，现在已经积累了36.2万粉丝。

　　他参加的培训来自“丽水山播学院”。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记住，“山播”，一头连着山区，一头连着世界；课程也很实用——怎么拍视频、怎么直播、怎么卖货、怎么做店铺管理。

　　依托山播学院等平台载体，全市已经累计培育青年直播电商从业者4万多人，带动全市直播带货销售额超过47亿元。

　　这套方法论为什么会在丽水变得行之有效？原因其实和区位有关。很多本地农特产品面临着同样的困局：货源在山里，消费者在山外，以前要靠收购商、经销商打通销路，现在，一个年轻人拿着一部手机，就能建立销售渠道。

　　因此，在丽水就业的年轻人，不会只盯着传统意义上的“找一家单位”。有人进工厂、有人做设计、有人开咖啡馆、有人卖农产品，还有人只需要经营好自己的账号。

　　城市需要回答的问题也变了。这些在过去看来并不算稳定，也难以明确界定的职业，到底算不算工作？

　　丽水给出的答案非常明确：算。既然算，那就得想方设法让它们扎下根来。

创业最缺的不是一句鼓励

　　年轻人创业难免面临一个尴尬时刻：最初最有热情的时候，兜里的钱也最少。虽然有想法、有时间也愿意冒险，可银行看重的是收入、资产和还款能力，双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所以，丽水这些年开始搭建“创业陪跑”体系。2026年的计划里，全年创业培训目标是4000人次，其中包括500人次“AI+创业”培训。

　　还有“青创贷”金融支持，全年发放额度2000万元以上，扶持青年创业1000人以上。除此之外，还有大学生创业市集、沙龙、乡创空间以及“没有围墙的创业园”。“没有围墙”的概念很新，但贴合新生代的偏好，因为年轻人创业已经越来越脱离传统企业叙事，可能连办公室都没有，员工也寥寥无几，一个人、一部手机、一个账号，也可能成就一门生意。

　　这也是丽水开始建设OPC创业社区、接纳独行者的原因之一。

　　城市过去熟悉的是招商引资，批地、建厂、招工，而现在，必须开始面对另一种对象——一个具体的人。

　　这个人的资产可能只有一台电脑、一种技能、一些渠道。怎么判断他的价值？怎么支持他？

　　规则还在探索中，但当一座城市愿意去读懂并托住一个个不同的人、一连串微小的梦想，那些看似若隐若现的火种，才会获得汇聚的机会，并最终蔓延成照亮城市未来的星河。

找到工作以后，还有一关

　　很多城市的人才政策，在年轻人签下劳动合同后便画上句号，但年轻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租房、通勤、交友、恋爱、周末去哪里，每个都是大问题。

　　这些事不会出现在劳动合同里，却很容易决定一个人3年以后还会不会继续留在这座城市里。

　　丽水建了8家青年人才驿站，刚来求职的年轻人可以短期免费入住，工作确定以后，还有青年公寓等选择。目前，全市已经建成了4632套青年公寓，入住3141户。至少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年轻人的住宿不会立刻成为压力。

　　与此同时，城市里还出现了另一些新的场景、新的内容——97处口袋公园，63个城市书房，28个文化驿站，以及市集、体育比赛、青年活动。

　　这些变化，意味着年轻人在下班以后可以创造更丰富的经历。如果每天的生活只有单调的重复，工资稍微高一点的城市很容易把人带走，但如果结识了新朋友，有习惯去的店铺，有固定的篮球局，或是谈了恋爱，离开的成本就会慢慢增加。

　　丽水甚至专门设计了青年婚恋活动，名字起得很直白，“青城之恋”“源心动”“浙工缘”等，听起来有些像父母催婚的新版本，可在现实中，一个人在一座城市有没有社交圈、有没有与人建立深度联结，会直接影响对这座城市的感受和判断。

　　吸引人“留下”，其实并不是单纯的就业问题。

11.7万人之后

　　过去3年，丽水累计吸引11.7万名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新增青年创业经营主体8.7万个。2025年，丽水在“中国最具95后人才吸引力城市”榜单上，排名全国第39位。

　　数据是静止的，但人是流动的。这些年轻人会待多久？一年？三年？还是在遇到更好的工作机会后就离开？

　　相比一线城市，丽水不可能在所有岗位、所有工资水平上竞争，它能提供的，是另一套生活成本和机会的组合——

　　开一家店的门槛可以低一点，如果想试着创业，失败的成本可以小一点。暂时没有办公室，也能工作，刚毕业还没找到方向，可以先实习。初来乍到没有住处，可以免费落个脚。

　　很多政策单独看，都只是解决一个微小的问题，可年轻人对城市的判断，本来就是这样形成的。

　　他们不会坐下来仔细研究一座城市的青年发展战略，只会在某个晚上突然发现：房租能承受、工作还不错、朋友都在附近、那家常去的小店老板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口味，周末还能到大自然里游山玩水。

　　于是，“好像也不着急离开了”。

　　而一座城市真正把一个年轻人留下，大概就是从无数个这样的“好像”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