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无中生有
源新闻 作者 徐焕凤



那是一种清冽而沉静的气味,山林的魂魄被藏进了每一道年轮里。云和的街巷,曾几何时,便终日浮动着这样的木香,丝丝缕缕,缠在人们的衣袂与呼吸间,成为一座小城最朴素的心跳。
故事,大约要从上世纪70年代讲起。那时节,山外的风声裹挟着鼓励,吹进了这片闭塞的河谷。集体的小厂便如雨后春笋,从山坳里、溪涧旁,一间间地冒了出来。日子是清苦的,手头有的只是漫山遍野的松树与杂木。于是,车木的轱辘声便日日夜夜地响着,旋出了算盘的珠子、象棋的将帅,还有光洁的胡刷柄、敦实的工具把。粗糙的技艺里,藏着一股子笨拙的诚心。
然而,百十家作坊挤在同一条窄道上,做着相差无几的营生,那拥挤与倾轧便不可避免了。风一吹,不少单薄的身影便摇晃着倒了下去。可就在这一片此消彼长的喧嚣里,一枝新芽却倔强地探出头来——那便是木制玩具。它不像算盘那样方方正正,带着陈旧的规矩;也不像木椅那般四平八稳,满是俗世的实用。它生来便是为了娱人,带着一点天真的、无用的美,反倒在那场严酷的淘洗中,立住了脚跟。
转机是悄然来临的。听老人们说,那年上海轻工进出口公司的订单多得像雪片,自家厂里做不完,便试着将这活儿交给了云和。山里的匠人接了那几张薄薄的图纸,心里却没底。他们屏着气,拿惯了斧凿的手第一次试着去打磨一只木鸭的弧线,去镂空一架风车的轮轴。成品交付的那天,对方先是不言语,只把那些小玩意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末了,眼睛亮了,一拍桌子,只说了句:“能干!”这一声赞,便如一把钥匙,为云和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到了1974年,那只憨态可掬的云和木鸭,竟被郑重地印在了上海轻工的出口产品目录上,像是领了一张走向世界的通行证。
此后的年月,便是一段热气腾腾的光景。县里成立了玩具公司,像是给散落的珠子串上了一根线。那些从前只在村头巷尾琢磨小玩意的师傅,第一次被叫作“工艺美术师”;厂房里除了车床的轰鸣,也办起了讲讲画画的培训班。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改革的步子迈得更大,承包、联营,那些新鲜的名词伴着机器的震颤,让每一个人心里都鼓胀胀的。曾有一位老师傅,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将一块普通的榉木雕成了一艘可以拆卸组装的太空飞船,每一处接口都严丝合缝,光洁如婴儿的肌肤。那年,这艘木头飞船便乘着海风,漂洋过海,抵达了一个他们只在收音机里听过名字的国度。
我至今记得,曾在一册泛黄的档案里读到过这样的记录:上世纪70年代末,云和全年的玩具产值不过30余万元;而到了1989年,那个数字已悄然变成了800多万元。数字是冷的,可那背后,是多少个车床旁不眠的夜晚,多少次试模失败的叹息,又有多少回,看着崭新的样品在手中转动时,那眼底闪烁的、孩童般的光亮。
如今,漫步在云和的老街上,许多车木厂的门早已换了招牌。可你若走进一家老铺子,仍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清香。它不再是上世纪70年代那般粗粝,也不似80年代那般激昂,它沉静了下来,像一位洗尽铅华的故人,将过往的风雨与荣光,都敛进了那愈发温润的纹理里。指尖抚过那些精巧的、曾装点过异国孩童梦境的玩具,我仿佛还能听见,那从历史深处传来的,第一声充满生机的轱辘转动。
岁月悠长,留下云和木制玩具业从无到有的精彩。那段从山野走向世界的路,便这样被一刀一刀,刻进了时光里。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