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两指医者”把脉温情——记第九届丽水市道德模范王岳武

　　缙云县五云街道缙中路，商铺林立。2号楼里，一块翠绿色的招牌很是显眼——“王岳武小草康复诊所”。

　　问诊台前，坐着65岁的王岳武。他的右手小臂以下缺失，左手只有两根手指，指节内扣，合不拢也弯不了，“像两团没长开的姜”。

　　彼时，有人被搀进去，有人推门出来，一个接一个。“这会儿还不算忙。”王岳武笑着回应。问诊室、药房、治疗室，他来回穿梭，把脉、开方、取药、扎针、记录《门诊日志》……一连串动作流畅、稳当。

　　诊所内，药香弥漫，“淡淡的，苦中带甘”。

一

　　王岳武的特殊，是从出生开始的，“双手先天性残疾”。

　　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生活：吃饭、穿衣，6岁下地拔猪草，7岁上山放羊，“自己的事，家里的活，件件不耽误”。

　　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是上小学那年。

　　报名时，老师一句“你没手，上不了学”让他哭着跑回了家。可他没气馁，每天趴在教室的窗台上“偷听”。个子不够高，就用砖块垒起脚垫；身子站不稳，就用手肘勾一把，“好几次没勾牢，摔得四脚朝天。”他回忆着，眼里闪过一丝酸楚。

　　除了上课，他还主动完成“作业”。没有本子和笔，他就用木炭在教室的门上、墙上“答题”，写汉字，列算式。

　　这股韧劲，打动了那位曾经拒绝他的老师。

　　从那天起，王岳武被允许上学，“名正言顺地坐进了教室”。

　　高中毕业后，因为身体残疾，他失去上大学的机会。为了生计，王岳武卖过白笋、鲜荔枝、番薯苗，“日子过得飘摇”。

　　“你得找一门稳定的生计。”小学老师叮嘱他。

　　他想到了舅舅，一位曾经的部队军医。

　　这一年是1983年。

　　白天，他跟着舅舅认草药、背药方；晚上，他在灯下看医书，学药理。因为脑子灵泛，人又勤奋，一年后，王岳武熟知了不少中草药。

　　一次，有个小女孩上吐下泻，舅舅用银针给她扎了几针，几分钟后，女孩不闹了，再过一会儿，已经不痛了。

　　这是王岳武第一次见识针灸的神奇。彼时，他心里生出另一个想法。

　　和往常一样，他每天跟着舅舅到各村出诊。收工后，他搬出家里的冬瓜，悄悄练起针灸，“找手感，练力度”。直到舅妈纳闷“家里的冬瓜怎么烂得特别快”，他才交代了实情。“学针灸，要有耐心。”舅舅没有责怪，默许了。

　　后来，他不扎冬瓜了，“开始在自己身上试”。左腿扎完扎右腿，大腿扎了扎小腿，常扎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也一瘸一拐。村里人在背后议论：“手没了，脚也搞坏了。”他没理会。

　　无数个夜晚，灶间的灯亮到凌晨，“没人知道，他往自己身上扎了多少针”。

　　一年后，当银针再次从棉布袋取出时，他捏针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右手夹住针柄，手腕一沉，进针、捻转、提插，力道全在那一点——他只有两指，却比普通人更懂劲道。

　　1984年底，王岳武在村里开了间医疗站。

　　“日常药品得到乡卫生院买。”他说，那时为村民打针，每针的手续费是7分钱，有时还免费送些草药。为了维持医疗站的开支，他养长毛兔、卖解放鞋，“能贴补一点是一点”。

　　1994年7月，他搬到县城，医疗站变成了诊所。

　　诊所要取名，他琢磨了许久。

　　直到看见药房里的中草药：厚朴、黄芪、艾叶、车前草……能治病，能救人。

　　“就叫小草吧。”他说，“生命力顽强，但不争高低。”

二

　　“小草”挂牌后，王岳武迫切想“补齐理论短板”。

　　2000年，他取得浙江中医学院（现浙江中医药大学）函授大专文凭，5年后又考取了中医执业医师资格。

　　起初，诊所来的多是邻里乡亲，“头疼脑热讨副药”。

　　时间久了，大家纷纷听说王岳武擅长以草药搭配针灸治疗中风。于是，不少外地病患找上门，有的从金华、温州、台州赶来，还有华侨专程回国找他看病。诊所里，常常有一大半人是远道而来的。

　　诊所开在县城后，王岳武仍坚持下乡出诊，“几乎走遍了缙云的偏远乡村”。

　　一年冬天，大洋镇漕头村的一位老人突发疾病瘫痪在床。王岳武得知后，背起药箱就往山里赶。“搭车到大洋水库附近，后面的路只能靠走。”当时天空飘着雪花，他走了40多分钟才到老人家。顾不上吃饭，他马上施针、喂药，忙好这一切，已是晚上六七点。

　　次日，大雪封路，他在风雪中走了3个小时，才回到县城。两个月后，老人病情好转，能拄着拐杖走路。此后，老人一家不再喊他“王医生”，而是一口一个“救命恩人”。

　　他做的不止这些。

　　听说养老院里有个老太太中风，他没多问，带上针和药就去了。几个月里，他一趟又一趟送药施针，分文不取。

　　对家庭困难的病患，更是如此。

　　“每年免费为一些患者治病，能帮一个是一个。”王岳武比谁都清楚，对一个家庭困难的病患来说，一张减免单意味着什么。

　　1997年，他获评全国自强模范。

　　次年，他决定：不再收出诊费。理由很简单：“要对得起国家给的荣誉。”

　　遇上外地来的病人，他常自掏腰包买烧饼、买馄饨。“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一个烧饼不值多少钱，吃过的人却口口相传。

　　他常说，自己只是“半个医生”，加上家属的配合，才能真正让病人康复。“光治病不行，还得治心。家属心里有疑虑、有焦虑，患者猜来猜去，药就不灵了。”有的病人埋怨之前遇到的医生，他会这样解释：“以前的医生帮你跑到了坡前，我只是推你翻过这道坡。”

　　诊所的账本记不清楚，哪笔免了、哪笔垫了，“一笔一笔，像极了叶脉”。四十多年里，他为特困患者减免的医药费超过100万元，个人公益捐款超过30万元。

　　“自己少花一点，就能多免一点；诊所能运转就行，哪能一心惦记着挣钱。”这样的想法，听起来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可这正是“小草精神”：默默无闻，主动奉献。

三

　　缙云县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王岳武一当就是17年，同时，他还是缙云县残联副理事长（兼）。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他想做的事更多了。

　　“治病，只是助人的一种方式。”而他，想为更多残疾人“撑伞”。

　　2018年，他牵头成立“爱心帮帮团助残小组”，专门帮残疾人调解矛盾纠纷，维护合法权益。成员身份各不相同，有医生、律师，也有法官、信访干部，“大家朝着相同的目标努力”。

　　有一次，他帮残疾人朋友追回了17万元赔偿款。

　　那位村民在帮亲戚家装窗户时，从高处跌落，造成肢体二级残疾，而房东一家经济也很困难。一开始，镇里、村里调解不成，法律上又很难立案，一时陷入僵局。王岳武和帮帮团得知后，积极介入。第一次上门，对方没说话，只是笑笑；第二次上门，答应“可以调解”……最后一次，从下午2点，一直调解到夜里12点，整整10个小时。调解结束后，肚子咕咕叫，王岳武一群人才想起来，“忘了吃晚饭。”

　　用他的话说，“每个案子都磨人，不比看病轻松”。

　　可他还是坚持这样做。

　　8年里，帮帮团成功调解残疾人纠纷103起，为他们追回83万元赔偿款及经济损失。

　　数字是简洁的，过程是漫长而复杂的。

　　渐渐地，一些受助者也加入帮帮团，伸出援助之手。

　　这些年，王岳武先后入选“中国好人榜”，获得“全国优秀医生”“浙江好人”等荣誉。就在上个月，他又被评为第九届丽水市道德模范。证书、奖杯，被他小心地存放在诊所里。

　　他珍视的，还有诊所墙上挂着的一面面锦旗。“医术高明 医德高尚”“医德高尚暖人心 医术精湛传四方”……一字一句，都是病人的心声，每面锦旗背后，都藏着一个关于康复的故事。而王岳武的医术，就像草籽，撒出去，绿了一片坡，“造福一方百姓”。

　　诊所门口那块招牌，依然鲜亮。进出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小草”两个字，还是当初的模样。

　　采访结束时，王岳武热情地将我们送到门口，逐一握手，告别。

　　阳光从门楣上洒下来，招牌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