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娃娃鱼“出山”

　　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栖息着一种已经存活3.6亿年的古老生灵——民间俗称“娃娃鱼”的大鲵。

　　20多年前，这里的野生娃娃鱼濒临绝迹，彼时无人能预见它会在贤良镇重获新生，进而成长为地方特色产业。靠着人工繁育技术突破和种质资源保护，如今贤良大鲵养殖量达到40万尾，辐射带动273户农户参与，户均年增收逾万元。

　　产品形态也在不断改变。除了鲜鱼销售，当地还通过精细加工开发出系列产品，依托科研技术提取胶原蛋白肽、研发医用敷料，不断拉长增值链条。

　　这条鱼游过的，除了从溪谷到车间的物理距离，还有传统山乡在生态红线与产业突围之间摸索出的平衡之道。

“土专家”的20年坚守

　　吴芳掀开石质洞穴的盖板，让晨光斜照进去。几尾娃娃鱼笨拙地爬出洞口，在沙地上缓缓游走，还有几尾则悄悄探出头觅食，察觉有人靠近，又迅速缩回暗处。

　　“盖板必须及时合上，娃娃鱼畏光。”吴芳告诉记者，这个繁育基地里，大大小小数百个池子里养着上千条种鱼，最重的60多斤，轻的也有10斤上下。

　　2006年，吴芳作了一个亲友“看不懂”的决定。当时，他在福建南平的竹木加工厂年营收已达3000万元，但他执意放下稳定的生意，回到偏远的贤良镇养殖大鲵。

　　“小时候村里小溪随处可见娃娃鱼，后来慢慢就不见踪影了。”谈及初心，吴芳的想法简单纯粹，“就是想让消失的娃娃鱼重新回到家乡的溪流里。”

　　真正入局后，无数难题接踵而至。娃娃鱼对生存环境要求严苛，水温必须稳定在16℃至22℃，最高不能超25℃，水质、环境稍有偏差就难以存活。彼时国内没有成熟的人工养殖体系，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2008年，他引进的1000多尾鱼苗因运输不当导致大批量死亡。好不容易摸透运输规律，人工孵化成活率低的核心难题，又困住了产业发展。

　　每年9月初到9月中旬是娃娃鱼的繁殖季，雌鲵一次产下300—1500枚卵形成念珠状卵带后便离去，雄鲵则留下守穴护卵，孵化期长达40—60天，其间水温、水质、环境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

　　那段时间，吴芳整夜守着基地，逐一记录水温变化，仔细观察鱼卵发育的每个细节。他发现自然孵化死亡率高的原因，是幼体无法自主破膜，导致缺氧死亡。“如果能借鉴剖腹产的技术思路，人工辅助破膜，就能提高孵化率。”于是，他用工具轻轻戳破鱼卵，成功帮助鱼苗脱离了卵膜，使人工孵化成功率从50%提升到90%以上。

　　吴芳还独创了一套仿生态养殖模式。在半山源基地，四五公里长的河道蜿蜒在山谷间，两岸无村落、无农田、无外源污染，他沿溪流搭建了1.8米高的双层石质防洪洞穴，下层供大鲵日常栖息，上层用于汛期水位上升时避险。依托山地自然高差，基地实现了“活水自流”，成功复刻了野生大鲵的生存环境。

　　2013年，基地首次实现仿生态规模化繁育。同年，庆元大鲵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落地贤良镇，总面积约100公顷，这是全国唯一一个庆元大鲵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目前，吴芳麾下的浙江山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鼎生物”）已建立10个大鲵养殖基地，总面积达200亩。

一条鱼的全链升级

　　在山鼎生物生产加工车间的冷链加工区，工作人员正对娃娃鱼进行标准化分割——鱼头、鱼掌、中段、鱼尾分别进入不同的生产线。

　　“传统做法是一锅炖。”负责人吴俊欣拿起一块鱼尾给记者看，“尾部油脂厚，炖久了发腻，但鱼头和鱼掌很嫩，下锅很快就熟了，混在一起炖，口感并不好。”于是，她开始对全鱼进行“解剖式”的价值重构：细嫩的鱼头、鱼掌被加工成有机生鲜鱼，主攻商超渠道；中段被制成调理鱼块，专供连锁餐饮，实现10至15分钟快速出餐；油脂厚重的鱼尾搭配庆元香菇开发出“娃娃鱼香菇肉酱”，还有大鲵石斛煲、鲵皮银耳羹、金汤鲵肉羹、鲵肚山楂煲等药膳产品进入快消市场。

　　“10多年前，一斤娃娃鱼能卖到1000元，但现在均价才50元左右。”说起行业行情，吴芳感触很深。早年人工养殖技术不成熟，大鲵利润可观，吸引了大量从业者跟风入行。多数养殖户采用室内速成养殖，3年就能出栏，成本低、产量大，直接导致市场饱和、价格暴跌。

　　吴芳的仿生态有机养殖模式完全不占价格优势，一条娃娃鱼从育苗到成鱼需历时10年，养殖成本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靠卖活鱼，没法跟人竞争。”于是，他与浙江大学、上海海洋大学、温州医科大学和浙江工商大学食品与生物工程学院等专业机构展开合作，对大鲵皮、表皮黏液、肉、油等开发利用等进行研究，推动大鲵从单纯食用向药用、医用方向转变。

　　真正的转折始于2024年女儿吴俊欣的返乡。曾在上海从事金融行业的她，专程前往陕西汉中、湖南张家界等主产区调研，摸清了行业痛点。“市面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卖整条活鱼，深加工和品牌化基本是空白。”吴俊欣发现，行业普遍存在资源浪费、价值低估的问题。

　　于是，她组建起产品矩阵，在细分加工之外，还启动了大鲵蛋白肽研发。2024年底，山鼎生物拿下了浙江省首张大鲵蛋白肽SC生产许可证。“除鱼尾外，整条鱼都可以用于提取，分为皮胶原蛋白肽和骨肽两条产品线。”吴俊欣告诉记者，大鲵蛋白肽的年产能可达23吨，产值约10亿元，预制菜的年产能为1825吨，产值约6亿元。

　　行业的边界还在不断拓宽。山鼎生物与温州医科大学李校堃院士团队合作，依托大鲵体表黏液的修复功效开发水凝胶伤口敷料、口腔溃疡微针贴片，目前已进入中试阶段。

　　“产品盈利—科研创新—产品升级”，吴俊欣希望形成这样的良性循环，“这个行业已经不缺资源了，缺的是把资源转化为商品的能力。”

返乡青年的市场破局

　　“你看，娃娃鱼的鱼卵呈透明状，像乒乓球大小……”镜头前，吴俊欣一边展示鱼卵一边介绍养殖细节，她的抖音账号“小吴讲大鲵”拍的多是山间实景、养殖日常和干货科普，朴实接地气的讲解，让原本小众冷门的大鲵，慢慢被各地网友熟知。

　　“家乡不缺优质农产品，缺的是现代化的销售渠道和品牌运营思路。”在外从事金融行业的经历，让吴俊欣看得很清楚，只有打破固有的销售路径，用品牌为产品赋能，娃娃鱼才能真正“游”出大山。

　　2024年7月，抖音平台开放大鲵商品售卖类目，行业迎来难得的线上机遇。为抓住风口，吴俊欣专程跑到杭州对接资源，敲定了专业主播、摄像、运营团队。可没过多久，团队成员就因为山路偏远、通勤不便而难以适应，最终全员离职。

　　外来团队留不住，吴俊欣决定不靠外援、就地突围。她接手了运营工作，联动本地“贤小良”技能服务团，把闲置农房改造成标准化助农直播间，与镇村干部一道就地拉起一支本土青年创业队伍。团队成员熟悉产品、扎根乡村，更懂本地物产和网友喜好。

　　直播间不再单一销售大鲵生鲜，而是整合全镇笋干、土蜂蜜、香菇等山货，搭配大鲵肉酱、生鲜礼盒打造“贤良村礼”区域伴手礼。这套组合产品成功入驻国航知音高端商城，精准对接高消费客群，目前已完成30余场专场直播，累计助农增收65万元，带动50余户村民在家门口灵活就业。

　　线上稳步起势，吴俊欣同步攻坚线下高端市场，依托全国稀缺的有机淡水大鲵认证，使贤良仿生态养殖大鲵和市面速成养殖的水产形成明显品质差距，团队还推出了小份装鱼头、鱼掌、鱼块生鲜产品，进一步降低消费者的尝鲜门槛。

　　今年，为拿到盒马鲜生超市的入场资格，企业经历了两轮严苛的第三方工厂审核，养殖标准、加工流程、卫生管控逐项打磨整改，最终顺利达成合作，预计生鲜产品将于本月底上架。

　　拓展的脚步仍在继续。去年，贤良镇废弃多年的旧校舍经过改造翻新，变身规模化大鲵繁育基地，用于饲养数十万尾鱼苗。今年依托庆元县宋韵文旅服务有限公司文化特派员，实施“鲵好”贤良科普文化展示项目，闲置宿舍楼同步改造升级，打造研学食宿配套空间。“我们将面向全市中小学开放生态研学课程，让养殖产业延伸出科普、文旅新业态，为乡村发展积蓄后劲。”吴俊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