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畲村吴布：半是山水半风情
景宁多山，层峦叠嶂。
清净古朴的中国传统村落——吴布村，便藏在山间。
说起古村，多是青砖黛瓦、烟火寻常，但吴布不一样。它守着梯田云海，载着畲乡烟火，盛着红色文化，藏着岁岁年年的人间温柔，“活着、醒着、热闹着”。
一座山野古村，半是山水烟火，半是文脉风骨。
一
吴布的村名，是凑出来的。
据《景宁县地名志》记载：“吴布村……取吴村、布袋后两村名第一字得名。”朴素而直白。
这里的民居不刻意精致，皆是畲乡典型的泥木构造。两层小楼，清一色悬山大屋顶，敞亮的中堂，木质肌理温润，泥墙质朴厚重，高低错落立在田畴之间，“带着山野最本真的模样”。
早年，畲民迁徙至此，依山而居，靠山而生，在两山夹一水的崇山峻岭间，一锄一犁开垦。山坡陡，就顺着山势辟出一层层的梯田，从山脚盘到山腰，宽窄随地形变化，弯弯曲曲，倒也利落。田块细碎错落，像层层鱼鳞铺在山间。田埂是用石头垒的，一块一块码得结实，几十年不塌。如是，郑坑乡的梯田核心区块，便尽数落在吴布村的山野里。
山里人最珍惜土地。房前屋后，皆是水田或菜园，每一寸地都舍不得荒废。山高路险，峰峦连绵，但凡有人家落脚的地方，便有梯田蜿蜒。正所谓“有田便有村落，有村落便有田”，这是山里的道理。
站在山脚往上看，那些田块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小的不过一张桌面大，大的也宽不过几丈，却一块挨着一块，密密匝匝，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每逢灌水时节，天光云影映入水田里，微风吹过，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那倒影碎了，又聚拢，再碎了，再聚拢，“像极了大山的呼吸”。
山间云雾最是灵动。它自林间袅袅生出，起初只是团团轻絮，松松软软的，接着便开始弥漫，涌到山那边，又渐渐飘到山这边。等太阳升起来，霞光一照，梯田顿时就鲜亮起来，“水田泛着金光，秧苗绿得透亮”。
梯田四时，各有景致。
春天种油菜，金灿灿地铺满山谷；夏天灌了水，日头底下泛着波光；秋天稻子黄了，尽是丰收的踏实欢喜；冬日山野清寂，梯田收纳风雪，静待来年春耕。是的，吴布的一年四季，皆有看头。
这近千亩梯田虽壮美，却不是刻意雕琢的景致。它是畲家人世世代代开山拓荒、凿土造田的文明沉淀，藏着一个民族扎根山野、建设家园的坚韧与初心。
二
都说吴布村是“活着的畲族博物馆”，此言非虚。
不同于别处束之高阁的民俗陈列，吴布的畲族文化，是融入三餐四季、朝夕起居的日常，“传承即是生活，生活即是传承”。
走在村中，你会发现，不少老人依旧身着旧式畲族服饰，布料是本地人称“相公尼”的土布，头上裹着蓝布方巾或毛巾，简约朴素，安稳从容。遇上盛大节庆、婚嫁喜事，她们会戴上精致的凤冠——冠似凤头，缀满石珠。相传，此冠为高辛帝所赐，世代相传，用以缅怀始祖，寄托念想。
村里的烟火滋味，最难忘的是麻叶麻糍。
这是畲家独有的特色点心，也是畲家人待客、节庆团圆的必备美味。食材依旧是寻常的粳米、糯米，独到妙处，便在一味山间麻叶。麻叶自带清润药性，揉入软糯米团，褪去了甜腻，增添了山野清芬。做好的麻糍软糯筋道、清香绵长，一口下去，满是山野自然的滋味，是畲家人顺应自然、巧用风物的生活智慧。
畲家人的好客，是刻在骨子里的性情，藏在茶酒的烟火。
村里自古流传“饮三道茶、喝大碗酒”的习俗，待客最是热忱，头一桩便是酒。畲族红曲酒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每至秋收落幕，家家户户都要酿上几缸。这里海拔高，气候凉，加上好水好米，酿出的酒清甘爽口，醇厚绵长。“凡有客人上门，要先饮三杯”，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喝完了酒，还有茶：“饮三道茶”——头道苦、二道甜、三道回味。三道茶喝完，主客之间那点生分也就化解了。
畲民爱唱山歌。
婚嫁喜庆唱，逢年过节唱，干活歇脚也唱，可谓是“无时不歌、无事不歌、无处不歌”。招待客人唱的是敬酒歌，谈情说爱是对歌——男一句女一句，你来我往，有时能对到月亮升起来。丧葬送别时也唱，调子哀婉沉郁，“把满腔思念都唱出来”。
畲族山歌没有伴奏，清亮亮地从嗓子里冒出来。调子有高有低，像山泉水淌过石头。唱的内容是什么？多是些实实在在的话——“妹系有意郎有心，哪怕山高水又深”，或者“一根竹子十二节，一节一节往上接”。字句质朴，道理却不浅。
在吴布，你若运气好，还能听到老人家唱一段，“声音涩了，调子动人”。当然，这些不是表演，是他们的信仰和生活的一部分。
三
吴布村还是一个红色古村。
在《浙江省革命烈士英名录》中，清晰记载着雷延会、雷培凤、雷金风三位吴布籍英雄的姓名。解放初期，山匪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乡民苦不堪言。彼时，雷金风任村农会主任，雷延会任农会副主任，雷培凤担任民兵队班长。三人心怀大义、不畏强暴，团结村民与土匪斗争，屡次挫败恶行、打击匪寇气焰。先辈的赤诚与勇毅，浸润着一代代吴布人，成了这村子的底色。
日子平静地过着，而吴布总有热闹的时候。
热闹丰盈的民俗盛会，以非遗为脉，以田园为景，山坡上架满了长枪短炮，年轻人拿着手机到处拍，“山野村落，岁岁欢腾”。
节日里的动静可不小。师公们身着传统服饰，在路口跳起灵刀舞，舞得呼呼生风；畲娘们唱起山歌，给宾朋敬上大碗清茶；惊心动魄的“上刀山下火海”表演，引得众人喝彩不断……
入了夜，篝火燃起，大家围着火堆跳起舞来。火光照着人脸，红彤彤的，分不清谁是客谁是主。一碗碗红曲酒端上来，敬酒歌唱了一轮又一轮，有些城里来的客人喝得微醺，也跟着哼起来，调子虽不对，可那快活是真真切切的。
吴布这地方，什么都有。梯田是老一辈人一锄一锄挖出来的，彩带是一经一纬织出来的，山歌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红色故事是用鲜血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田自己种，酒自己酿，歌自己唱，路自己走”，这样的村子，一定是鲜活的。
安静的时候，你能在这里听见风吹过梯田的声音，稻叶沙沙地响；村子闹的时候，山歌撞着山壁，那响声传出去老远，又被群山挡回来，在山谷里回荡许久。
静也好，闹也好，都是吴布人的日子。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