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井干不了,腔就断不了
源新闻 作者 范军



隔了一年半,我又去了趟松阳县玉岩镇。
六月的天,闷热得厉害。一下车,后背就有点黏。镇上倒还是老样子,慢吞吞的,像时间在这儿总比别处走得慢一点。
高腔广场那天正好搭了戏台。远远就听见高腔声,抑扬顿挫地飘出来。我凑过去看,台上三十来个孩子,脸上勾着油彩,穿着厚戏服,小小年纪,看着却一本正经。有个孩子唱《赠剑破城》,方言咬得很硬,我其实没完全听懂,但那调子一起,旁边人一下就安静了。
孩子一开腔,底下的村民都在认真听。唱到高处,后排有人鼓掌,掌声一层层往前涌。我旁边一个老太太还一直点头,嘴里念叨:“这个娃娃气口不错。”
松阳高腔到底有多久历史,其实没人能掰扯得特别明白。当地人说法很多,有人说元末明初就有了。山里人嘛,以前没什么娱乐,农闲时候唱戏,一唱就是半宿。
这种腔和别的戏不太一样。锣鼓少,靠笛子、唢呐托着,一个人领唱,一群人帮腔。悲的时候,真的有点扎心。尤其那种拖长的尾音,听久了,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过,高腔最厉害的地方,也是它最难的地方——太古老了。
古腔、古谱、古法。那些工尺谱我以前见过一次,黄纸都脆了,上面写着“上尺工凡六五乙”之类的字,我盯半天,看得脑袋发晕,跟天书似的。老艺人却能顺着谱子直接唱出来。你会突然觉得,人和人脑子里的东西差别真挺大。
但问题也在这儿——年轻人听不懂。
现在谁还能安安静静坐两三个钟头听一整本戏?别说孩子,我自己有时候都坐不住。手机一响,人就容易分神。那些唱词、身段、规矩,隔着时代,像蒙了层灰。
高腔的冷清,也不是一天造成的。
老一辈说,以前玉岩这边村村都有戏班。农闲了就搭戏台,松明火把一烧,半座山都亮。十里八乡的人搬板凳来看戏,热闹得很。
后来戏班慢慢散了。电视有了,手机有了,人也往外跑了。祠堂戏台空下来,戏箱塞进阁楼。有人跟我讲过,老艺人有时候一个人坐台上吊嗓子,唱着唱着,底下没人,只剩自己的回声。
我听完心里有点堵。那种感觉,像一口井。水其实还在底下,可已经没什么人愿意低头去打了。
转机大概是这几年才慢慢有的。
镇上的学校成立非遗传承基地,政府每年拨点钱,请老艺人教孩子。先从一句方言、一段身段练起。孩子们起初也嫌难,压腿压得龇牙咧嘴,嗓子喊哑了还得继续。
学高腔太苦了。三伏天练功,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冬天喊嗓子,冷风一灌,嗓子疼得像刀割。一句腔磨几个月,一本戏背一年。
可练着练着,居然真有人喜欢上了。那天有个小姑娘,下台以后还没卸妆,额头全是汗,戏服领口湿了一圈。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啊……但上台的时候挺爽的。”
很多东西,好像就是这样。你以为年轻人不会碰,可只要真接触到,也未必完全没感觉。
后来,镇里又盖了新戏台,古街上隔三差五演上一出。甚至有的民宿院子里,晚上还能听见飘两句散板。文化特派员也来了,建起了文化长廊和打卡点,把古韵唱出了新声,加入了更具国潮的元素,让古老的戏曲更有腔调。
那天上午,我和几个文友在镇口转,路过一口老井。
青石井圈,都磨亮了。据说是唐朝时候凿的,一千多年了。以前挑水的人排长队,现在自来水通了,井边长满青苔,冷清得很。
可井还在。水也还在。
旁边一个老人慢悠悠提着桶打水,我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高腔其实跟这口井特别像。
它不一定天天热闹,不一定所有人都懂。可它一直在那儿。
从深山唱到广场,从祠堂唱到短视频,外面的壳变了,里头那口气还吊着。六百多年,有时候细得像根丝,似乎下一秒就断,可偏偏又断不了。
总有人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老腔里的悲欢,舍不得松明火把照亮过的夜晚,也舍不得一个镇子最后剩下的那点声响。
有人听,就有人唱。有人像守井一样守着它,井就干不了,腔就断不了。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