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壶镇“五·廿八”:一方烟火 百年乡愁
源新闻 记者 陈炜芬 汪峰立 通讯员 王也/文 通讯员 卢荣任/图


7月14日,农历六月初一。
暑气漫过好溪两岸,缙云壶镇又迎来一年中最“滚烫”的日子。
壶镇镇“五·廿八”交流会,亦称“五月廿八”大集。
百余年间,它如一面鲜亮的乡土旗帜,招引了全国各地成千上万的客商,令小镇的盛夏,“喧腾不息、烟火盈溢”。

一
自清道光十七年(1837)传来第一声吆喝,“五·廿八”代代延续,渐渐化作壶镇人挥之不去的绵长乡愁。
为什么选在五月廿八?
农历五月是夏耘暂歇、秋收未至的农隙。此时,百姓清闲,纳吉祈福,加上天气转热,家中的换季器物、农耕具什、日用杂物,都需要添补更换,“富余的拿出去卖,短缺的趁便宜买”。茶叶、米面、药材、缸罐……民间祈福与农耕需求裹在一处,“既便利了一方生计,又带来了乡土商机”。
这便是“五·廿八”最初的模样,“朴素又纯粹”。
到了咸丰、同治年间,集市真正成了气候,“从地方性庙会,扩展为辐射周边的区域性物资交流大会”。
这得益于壶镇的“地利”。
壶镇位于丽水、金华、台州三市交界,连通缙云、永康、磐安、仙居四县。苍岭古驿道蜿蜒而过,好溪水道贯通四方,“天生就是做买卖的好地方”。
如是,四方风物便汇于此。
永康的铁器,方岩的玩具,杭嘉湖的生丝,与本地的土布、山货、药材聚在一处,品类日渐丰盈。彼时的集市,划行归市、分区经营,规整有序。菜市、牛市、面市各有地界,其中粮食市与小猪市规模最盛、人气最旺。
1985年,壶镇又添了个“十·廿八”。此集正好办在年关,算是置办年货的另一个由头。自此,壶镇便定下一年两大盛集的格局,“夏集纳新、冬集备年”,岁岁繁盛。当地流传着一句俗语:“一年有四季,壶镇两大集,三日一小集,五日一大集。”集日期间,四邻八乡的人便如好溪水般涌向这里。
镇上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从前,每逢大集,当地一些企业会给员工放假、提前发奖金,让大伙安心赶集、置办物件。当地人笑称:“一年来壶镇赶两次集就够了!”这话听着像玩笑,细想却是有分量的。
一个集,能让一个镇子的人如此郑重以待,那它便不只是集。

二
受台风影响,今年的“五·廿八”比往年来得稍晚,但盛况依然。
796个摊位,如好溪涨水般铺开,又似长龙蜿蜒。
壶镇人,习惯把赶集唤作“荡廿八”。一个“荡”字,松弛、闲散又亲热,慢悠悠逛,细细挑拣,沿途闲谈,不慌不忙。
缙云烧饼的焦香、麻糍的甜糯、择子豆腐的清凉,弥漫在空气里,“勾着行人的脚步”。一位96岁的老太太,穿着花布衫,趿着拖鞋慢悠悠地逛着,手里还捧着杯冰凉的择子豆腐,“嘬一口,清甜消暑”。
高温,挡不住赶集的热切。15元一件的T恤、100元三条的裤子、10元一副的老花镜……几乎没人能空着手走出这场大集。
孩童的欢喜,最是鲜活。旋转木马转着圈儿,碰碰车来回穿梭,孩子们攥着套圈,踮起脚尖,瞄准琳琅满目的奖品,奋力一掷——或是套中可爱的大白鹅,或是赢下精巧小玩具。
老摊主守着老手艺,也守住了集市的旧时光。
黄彩珠是本地人,赶了三十多年集,卖的是锄头、镰刀、蒸桶、铁锅等农具和日用品。“从前一把锄头卖5元,如今50元。”她笑着说,早年集市最盛时,顾客络绎不绝,生意好得来不及收钱。而忙忙碌碌间,便是数十年烟火更迭。
老集有旧韵味,也有新朝气。
卢香如和金晨露是本地姑娘,也是在校大学生。凭着自学的手艺,合伙摆了个冰浆摊。芒果冰浆、香蕉牛奶冰浆、酸奶火龙果冰浆……配色清爽、口感清甜,恰好适配盛夏时节。第一天出摊,她们只带了一台榨汁机,忙不过来,第二天赶紧添了一台。一晚上能卖五六十杯,虽然累得胳膊酸软,可脸上笑容没少过。“挣多挣少不重要,就想来凑这份热闹。”或许,这便是年轻一代的“荡廿八”——未必为买卖,更多的是为那摩肩接踵的欢喜。
外地来的摊主也不少。台州三门的叶老板卖雨靴,到壶镇赶集十几年了,年年不落。“这里很多摊位都是熟面孔。”摊主们彼此都认得,“壶镇的集,是大家每年不愿错过的盛会。”重庆的酸辣粉、蒙古的烤肉、诸暨的淡水珍珠、成都的担担面、东阳的家具……天南地北聚到一处,“不用远行,也能邂逅四海烟火”。
尤为特别的是,今年的“五·廿八”请来了潮汕的财神爷艺术团。英歌舞巡游在壶镇街头,舞者脸谱鲜亮、身姿豪迈,鼓点咚咚锵锵,引得孩子们一路跟跑,“把热闹又往上推了一层”。
“摊位费收入110多万元,交易总额超过3000万元,带动当地经济1000多万元。”壶镇镇陇东村党支部书记卢桂平说。

三
这不仅仅是一个集市。
每年的热闹都是新的,可那热闹底下的东西是代代传承的,“有乡愁,更有惦念”。
“高峰时,一天有一万多人次。”卢桂平小时候没少赶集,“那个年代,汽水2分钱一杯,管父母要2角钱,可以买好多好吃的。”那会儿不看别的,就看人——人多、腿多,被人群挤着走,一下挤到东,一下挤到西,连路都不用自己走。
从前的“荡廿八”,是“看腿”;如今的“荡廿八”,是“看情怀”。
非遗手工区,藏着旧时壶镇的温柔。阿婆坐在摊位前,慢悠悠编织箬帽、蒲扇。“壶镇乡人素来偏爱箬帽,竹篾与箬叶手工编织,防水隔热,比寻常草帽更合用。”镇干部赵坚婉是土生土长的壶镇人,“老一辈人干活,就认这个。”一把蒲扇,也要耗费大半天手工,经纬交织、细密紧实。老人们见了,总要捎走一把,“扇着扇着,便回到了几十年前”——一把蒲扇,扇走蚊虫,扇来困意,“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夜”。
对于壶镇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团聚的日子。
亲友们从外地回来,热闹得像春节走亲戚。常出现的画面是,老带小,小带老,一家几代人挤在同一个摊位前。集市还是那个集市,只是一代人从追着糖跑的小孩,变成了撑起生活的大人。即便如今网上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很多人还是要带上家人连逛三天。这是乡愁的传承,也是独属于壶镇人的集体记忆。年少的惦念、故土的温情,在集市上逐一具象。
人群中,不乏“下乡”赶集的城里人。

杭州、金华、温州等地百姓,拉上亲朋好友,到小镇“反向赶集”。城市商超全程自助、零交流,人来人往却满是疏离。而赶集,图的是真实生活的互动和情绪价值,人们总爱笑着讨价还价,“不在乎省下多少钱,就喜欢这个过程”。
壶镇的“五·廿八”,是要用脚去挤、用鼻子去闻、用嗓子去喊的。集市的物件不精致,却天然真实;场景不规整,却热烈滚烫。这场大集,是乡土文明的现代新生,“重建了人与人的温情联结”;亦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在八方的壶镇人,年年岁岁,又牵回同一条街上。
一年两度,壶镇人把日子过成了集。
春夏秋冬的烟火暖意、世间百态,尽数收纳在这盛会中。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