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雁溪山水叙千年
源新闻 记者 陈炜芬 通讯员 毛文茹 吴旭文


从景宁畲族自治县县城驱车向南约60公里,算真正进了山。
路是蜿蜒的,像一条被丢在山间的缎带,时而上扬,时而俯冲,将人引入山中的腹地。当海拔表的指针停在480米处时,雁溪村到了。
“旧”得很真实,是这座古村给我的第一印象。旧垣黑瓦承载着乡愁,述说着光阴的故事。
我们风尘仆仆而来,它以时间煮雨、岁月烹茶,将千年的风霜与温热,一并斟入杯中。

一
雁溪的历史,始于北宋末年的一场迁徙。
据史料记载,何氏先祖处班公自东塘坳底迁居于此,辟土开荒、依溪而居,开启了雁溪村的人文篇章。明正德年间,大漈彭村彭氏先祖与何氏联姻,迁居雁溪,遂成村中两大主姓。此后,徐、林、叶、吴、胡等姓氏相继落户聚居。多姓族群和睦共处,世代耕耘山野、繁衍生息,至今已绵延千年。这里远离兵戈纷扰,农耕文明与宗族文化在此沉淀,“既保留了浙西南山地村落的质朴风骨,又兼具宗族聚居的人文温度”。
村落得名颇有诗意。
村后的大山,形似大雁凌空扑水,境内程田坑溪水汇聚成雁溪源头,自东向西蜿蜒流淌,与西南而来的上标溪在村中交汇,形成独特的“Y”字形水系且贯穿全村,宛如灵雁栖溪,故得名雁溪。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溪一木,都留下了四季更迭的痕迹。
春日新芽缀满枝头,桃李芳菲、竹影婆娑,溪水映着青山绿意,满目生机盎然;盛夏,两岸古木浓荫蔽日,清风穿林、溪水微凉,隔绝酷热,成就绝佳的避暑胜地;深秋是最美的时节,古木换妆,金黄银杏、丹红枫香层层叠叠,落叶铺满溪岸古道,满目流光溢彩;冬日霜雪覆枝,古村静谧清幽,炊烟袅袅、山水素净,自有一番清冷雅致的意境。四时风光各异,步步皆景、季季如画,让这山野古村有了万般风情。
古树是雁溪村的“活化石”。
沿溪两岸,错落生长着数十株树龄三四百年的古樟、银杏、枫香,枝繁叶茂、苍劲挺拔。其中最为知名的,是十余株古老的银杏树。它们随地势和环境生长,或斜倚溪畔,或横跨桥头,姿态万千,不拘一格。春翠夏荫,秋染金黄,到了秋末冬初,房前屋后金黄璀璨。细碎的金叶,随风飘落,从星星点点到纷纷扬扬,铺满溪面、古道、屋檐,整座古村浸染在温柔的金色光影中,浪漫的氛围浑然天成。
树下的岁月倏忽而过,只有古树本身,岿然不动,宛如时光的见证者。
2019年,雁溪村入选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千年烟火有了官方标注”。

二
村民最早居住在雁溪溪头底。后人依日出日落方位排布屋舍、傍水而居,最终造就了村子的太极格局。
斜阳正好,我们沿着溪岸缓缓踱步。
耳边是溪水不疾不徐的流淌声,像古琴上滑过的散音,清越而绵长。对岸的旧屋前,一位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身旁的黄狗蜷着身子打盹,阳光穿过银杏叶的间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幕寻常得几乎可以被任何乡村复制,却又因那些数百年的老树、老屋、老石阶,而显得格外珍贵——珍贵在于它没有刻意的痕迹,只是一日复一日地,变成这里的生活,“那是大山里的一部分”。
村中的核心古建筑为何马二仙殿,始建于清乾隆十五年(1750年),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殿宇四合院布局,飞檐翘角简约雅致,梁柱雕花细腻精巧,保留着清代典型的建筑工艺。忽然猜想,270余年来,这座殿里上演过多少出戏文,又聆听过多少人的祈愿。
这座殿宇专为纪念雁溪先贤何八公所建,即雁溪何氏二世祖何九公之兄长何麟,因其精通祈雨疗疾、扶危济困,被宋高宗敕封为“通天平水天师傅济侯”。百姓感其忠义仁勇,乐善济世,故立庙祭祀。清嘉庆十七年(1812年)扩建为今制,香火延续至今。古老的忠义故事,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注视中,“重新苏醒”。
山水养人,古村育俗。
千年农耕岁月中,雁溪村沉淀出浓郁醇厚、独具特色的民俗文化,舞龙舞狮、迎神祈福、花鼓戏、木偶戏等非遗代代传承,成为古村鲜活的人文底色。其中,迎神节是雁溪村最隆重的传统民俗盛会,承载着村民祈福纳祥、期盼丰年的美好愿景。

除了迎神大典,花鼓戏、木偶戏、龙狮舞也是极具特色的本土民俗。花鼓戏唱腔明快、表演朴实,小丑、小旦、小生的演绎生动鲜活,皆是村民本色出演,质朴动人;龙狮表演姿态灵动,兼具喜、怒、哀、乐万般神态,腾挪跳跃、辗转翻飞,尽显山野民俗的鲜活张力。每逢佳节、丰收时节,村民齐聚戏台、溪岸,观戏赏舞、欢聚一堂,古老的民俗仪式,让千年古村的烟火气愈发浓郁。
三
叶子变黄的时候,雁溪村的古风摄影节就开幕了。
这里的摄影节,有新颖的活动与独特的主题,将自然风光、传统民俗、中式美学深度融合。镜头之中,古村的晨雾暮霞、古树落叶、文化巡游、老屋炊烟,皆成绝美景致。无数摄影佳作从雁溪诞生,通过镜头传遍全国,让这座深山古村的古韵风华被世人看见。

傍晚时分,炊烟从黄墙间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烧饭的香味。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唯有远处几声犬吠,应和着溪水的声音。我们坐在溪石上,看最后一抹霞光从雁形山的翅尖滑落。暮色如水,从四面涌来,温柔地没过整个村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雁溪的“旧”,是一种仍在呼吸的日常。旧墙里住着百姓,古树下坐着孩子,老戏台上还有锣鼓响起,百年风俗还被一代代人虔诚地延续——现代与传统,“在一个恰当的节奏里握手言和”。
夜色渐浓,村里出现了零星的灯火。
昏黄的一点一点,像是从旧时光里借来的光。我们起身离开的时候,雁形山的轮廓在夜幕中愈发清晰,如同一只敛翅的巨鸟,静静地守护这片山水人家。
在这个被“新”包围的时代里,雁溪的“旧”显得如此温柔、如此从容,让行色匆匆的当代人,在走进村口的那一刻,便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像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村落还在继续它的晨昏四季,银杏会在每个秋天洒落金黄,摄影师的镜头仍不断聚焦这片土地……总有一些地方,可以让人暂时卸下匆忙,而雁溪,便是这样一个地方。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