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偏远山乡的产业“轻骑兵”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通讯员 毛文茹


山多地少、地处偏远,是景宁畲族自治县家地乡天然的发展局限。
在这个常住人口不到300人的偏远山乡,村民世代栽种水稻,随着收益日渐微薄,大片田地、洼地、山林被抛荒闲置。
转机始于一场从“全员招商”到“全员服务”的治理转型。2025年以来,豆药轮作、稻鳖共生、覆盆子种植等7个项目相继落地,不同地块匹配专属产业,分散市场风险,吸纳村民家门口就业。

错位布局的小型产业互相托底,将2000多亩抛荒地重新纳入生产序列。今年,这套“小而美”的编队策略,开始向周边乡镇输出。
填满土地的半年“空窗期”
谢坑村的近千亩豆药轮作种植基地里,连片的毛豆长势正盛。工人们逐株查看植物茎叶,排查锈病、蚜虫等夏季高发病害。
“几年前,这里茅草丛生。”站在田埂上,家地乡党委书记吴平向记者讲述了这片土地昔日的处境。长久以来,家地的单季水稻亩产量平均600斤左右,收获的稻谷无处外销,只能堆积在家中损耗。农户守着自家农田,忙活一整年也挣不着几个钱,土地因此渐渐抛了荒。
单一作物的低效耕种,是山乡难解的课题。直到豆药轮作方案落地后,土地的利用模式才被彻底改变,毛豆、中药材错开生长周期,一年两茬接续耕种,地块综合产值直接翻了几倍。
去年,从事毛豆产销多年的叶金标接到家地乡干部的考察邀约时,怀着不少顾虑。

“山区地块零散、农户分散,土地流转、项目审批都要耗费大量精力,产业落地周期很难预判。”叶金标坦言,直到与乡干部潘明敏进山踏勘后,自己的想法才被真正改变,“我们一起走遍了每一片待流转的坡地,现场采集土壤样本检测肥力,所有企业需要办理的手续全部由乡里对接代办,就连上门和农户沟通流转事宜,也不用我们出面。”
乡里指定潘明敏为该项目的专职“田小二”,全程服务项目落地。从实地考察到进场整地播种,全部流程耗时仅7天。“这样的效率和诚意,我从没遇过。”叶金标告诉记者,高效的配套服务是他选择在家地发展的核心原因。
2025年,基地试种了300多亩毛豆,4月中下旬开始播种,8月中旬至9月底采收,亩产收益达3000至4000元,短期回报让产业很快站稳了脚跟。但当地深知单一种植的风险,很快就将填补毛豆采收后的“空窗期”列为新的破题方向。
秋收结束,吴平带着叶金标前往浙贝母的主产地——金华磐安,调研中药材种植技术与市场走势。结合作物生长周期,一套适配家地的轮作方案成形:每年9月底毛豆采收结束后,接续栽种浙贝母、元胡,次年4月药材采收时正好衔接新一轮毛豆播种。这一模式与浙江中医药大学在淳安、磐安等地推广的稻药轮作思路一致——在不影响粮食生产的前提下,利用闲田种植浙产道地药材。
“元胡和浙贝母的种植周期短,又属于刚需药材,常年不愁销路。”叶金标说,基地在去年底试种了20余亩中药材,浙贝母亩产收益达4万元,元胡稳定在1.2万元以上,总产值超过了30万元。今年,规模将扩大到150亩。
在吴平看来,豆药轮作至少实现了三重效益的叠加:土地高效增值、实现稳定用工、分散市场风险。现在,这套成熟的轮作模式正在向外辐射,鸬鹚、标溪、沙湾等周边乡镇也开始流转撂荒田地,推行“一年两茬”种植。
适配山地的稻鳖生态循环
豆药轮作基地不远处,有一块低洼水田。
田里的水稻青秆正挺拔,水下,一群中华鳖在缓缓游弋。傍晚,65岁的吴明和拎着一桶新鲜猪肝、猪肺来到田边,分撒在晒背台上,没多久,甲鱼们探出脑袋,争先恐后地爬上台面觅食,“隔一天过来投喂、巡查,工序不复杂,每月能拿1500元薪水”。
这片稻鳖共生综合种养基地,原来是一片闲置洼地,因为常年积水,土壤黏重,不适合毛豆生长,往年只能零星种植单季水稻。由于挣不到钱,农户几乎没有耕种意愿。
产业线索来自一次日常闲谈,家地乡的专职驾驶员林斌说起朋友盛伟在江西从事中华鳖养殖,技术已经成熟,线上线下销路稳定。吴平听完动了心思,带队专程到江西实地考察,还多次邀约盛伟到乡里踏勘地块。

可初次走访时,盛伟就打了退堂鼓:“江西有连片的大型水库,地块平整、交通便利,而家地的田块零散、山路难行,说实话,心里没底。”
对自身短板一清二楚的家地乡提出了“硬件不足服务补,条件不足诚意补”的思路。从筛选水田、协调土地流转到代办营业执照、落实扶持政策,由专职“田小二”林斌全程对接。很快,远在江西的盛伟就收到了林斌发来的流转协议和水质报告,深受感动的他,在今年1月签约启动了稻鳖共生基地一期项目建设。
由于盛伟长期在江西,无法常态化驻场管理,基地的日常运营管理,便交由林斌统筹负责。“我每天拍摄水田、甲鱼生长视频发给盛伟,他有空就来现场指导,水质、病害问题,我们随时线上沟通。”林斌说。
养殖模式上,基地没有平移外地高密度方案。“江西水库每亩投放2000斤鳖苗,主打快速规模化产出。但本地水田的水深只有60至80厘米,承载能力有限。”林斌解释,基地每亩投放300至800斤幼鳖,坚持“两年慢养”的高品质生态路线。
养殖环节的容错空间很小,温湿度、酸碱度、投喂量等都要精准管控,水温一旦偏离25至30摄氏度区间,就可能大面积发病。因此,基地分批次投苗,依据季节水温灵活调整投放总量。山间泉水酸性偏高,长期浸泡会腐蚀甲鱼外壳,工作人员每周监测水质,及时中和水体,投喂原料则选用新鲜畜禽内脏,严控投放频次与用量,守住生态养殖标准。
“家地的水质很好,相比常规的湖水养殖环境,这里产出的甲鱼肉质、口感更有优势。”林斌说,稻鳖共生构建起闭环生态,水稻为甲鱼提供遮阴、栖息的天然环境,避免烈日暴晒引发应激反应;甲鱼在水田游动可松土活水、捕食虫害杂草,排泄物化作天然有机肥,化肥农药使用量也因此大幅降低。
种养试验形成的产业拼图
石菖蒲、覆盆子、茭白、箬叶……这些作物散布在谢坑村、坪坑村、家地村的山间地头,每一种都对应着一块被重新激活的土地。
用吴平的话说,山区乡发展产业,“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除中蜂养殖这一传统主导产业外,一场大范围的“造血”试验正在推进。
谢坑村的山坳里,140亩石菖蒲长势旺盛。这个去年引进的中药材项目,采取“企业+村集体+农户”模式运营,据负责人介绍,石菖蒲的生长周期超过4年,按每公斤60至70元的市场价,基地整体效益可达300多万元。
“去年我们尝试过水稻和石菖蒲套种,但效果不太好。”该负责人坦言,“今年打算尝试套种大豆,边试边改,争取尽快找到最佳组合。”

在海拔逾千米的坪坑村覆盆子种植基地,负责人吴小科告诉记者,这300亩地的土质相对较差,过去尝试过多种作物,产量都不高。但覆盆子耐旱、耐贫瘠,“正好契合”。这种小浆果除了鲜食,根茎叶还能入药,“全身都是宝”。基地已经成功对接了金华市磐安县的中药材市场,明年丰产后,亩产值能超过1万元。
家地乡还在尝试更多可能,比如依托部分水源条件较好的“烂糊田”与缙云种植大户合作,试点种植了20多亩高山冷水茭白。此外,位于家地村的箬叶种植基地已开工建设,棘胸蛙生态养殖、红托竹荪培育等新项目也在稳步推进。
这些“小而美”的产业,正在为留守村民创造收入。近千亩豆药轮作基地除了给村民带来租金,还通过组织老人摘豆、剥豆等方式发放人均近百元的日结薪水。石菖蒲基地则在每年集中用工的三四个月里提供种苗、拔草、养护等岗位,已经带动了20多位村民就近就业,人均年增收超过1万元。
“偏远乡镇走不了‘大而全’的路子,必须立足优势做精做细特色小产业。”吴平说,通过盘活2000多亩抛荒地,家地已初步形成“一业主导、多产并举、融合发展”的产业格局,这个昔日的“三无乡镇”,正用一个个微小而扎实的产业实践,不断打开新的成长空间。
缩小“三大差距”的乡土解法
家地乡的产业思路不复杂:宜种则种、宜养则养、宜林则林、宜药则药,不贪大、不求全、只求实。说白了就是什么合适就干什么,不跟风、不折腾。
思路对路,关键在人。以往一些乡镇干部习惯坐在办公室办公,家地乡却打破固有模式,推动干部全员下沉一线,一岗多能,转型赋能,将有限的干部力量配置到产业发展最前沿,把“硬件不足服务补,条件不足诚意补”的理念转化为具体行动。
豆药轮作项目从实地考察到落地投产仅用7天,刷新了辖区产业项目落地最快纪录;全程一对一精准服务客商,全力破解发展堵点,高效的干事作风让基层人力释放出最大发展效能……转型不能是一阵风,针对山区农业生产劳动力紧缺、效率偏低的难题,当地还组建了无人机驾驶技能服务团队,组织乡村干部全员参训,系统学习植保飞防、农机实操等实用技能。
当然,家地乡的探索仍在路上。石菖蒲水稻套种试验失败、覆盆子尚未丰产、稻鳖共生处于试养阶段……正如乡干部所说:“今天的每一次尝试,都有可能成为来年的增收产业。”
缩小“三大差距”,除了政策输血,更要激活基层的造血能力。偏远山区的发展短板并非牢不可破,清晰的思路、务实的作风、优质的服务也可以改写一个山乡的发展面貌,把抛荒的土地再度盘活,使留守的群众有了奔头,将具有发展潜力的小产业做实、做深,百姓每年就能多挣一点、日子过得也更好一点。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