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一座畲寨的双重色彩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毛文茹 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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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宁畲族自治县敕木山的云岚深处,有一座被称为“红寨”的畲族古村。三百年前,雷氏一支辗转迁居于此,刀耕火种,繁衍生息。

  但这座寨子最深的印记不在山形,而在人心。

  1942年,两位地下党员以教书先生和烧瓦工身份潜入此地,在大山深处点燃了革命的星火。畲家汉子放下锄头扛起枪,组建了景宁第一支民兵连,在攻打梅岐碉堡、解放县城的战斗中屡建奇功。

  于是,大张坑自然村有了双重色彩:漫山遍野的绿,薪火相传的红。

一

  暑气盘踞城镇街巷时,山野自有另一套时序。

  驱车驶入敕木山,连绵山岭铺开深浅不一的青黛,云雾随车行聚散。拐过几道急弯,视野骤然收束再放开,大张坑映入眼帘。

  村寨背靠草鱼塘国家森林公园,高海拔山地稳住温润气候,春日新枝铺满坡地,盛夏浓荫遮蔽屋舍,入秋山林染透深浅红褐,冬日寒雪覆满山脊,四季景致各有章法。

  探访这座古村,先从地名溯源。村落早年由张氏先民开基,房舍顺着狭长山坑次第排布,地势抬升,视野却不受遮挡,大张坑的名号就此落定。这个名字留存至今,既是村落起源的印记,也直白记下扎根的山地地貌,成为独属于此地的文化标识。

  三百多年前,雷氏族人自惠明寺辗转迁徙,落脚这片山坑。先民徒手开垦坡田,垒石拓地,在闭塞深山落地生根。世代繁衍之下,村寨形成雷姓聚居的格局,完整保留原生畲族生活脉络,族人守着周遭山林,也代代接续民族独有的生活礼俗,山野底色与畲家气韵相融共生。

  村中民居多以石砌基,墙体以本地黄土分层夯筑,搭配原木梁柱,上下两层划分功用。推门入院落,正中立三进深主屋,开间随家庭需求增减,最多可达七八间,线条平缓舒展,贴合山居尺度。

  一层中厅不设门扇,直通院前浅小天井,天井外缘顺势借用山体挡土墙围合,省去额外砌墙工序。整套营建思路全无刻意改造山体的痕迹,只取山间土石竹木就地造屋,见证人与山林彼此迁就、安稳共存的日常。

二

  这座畲寨,还沉淀着一段扎根山林、不曾褪色的红色过往。

  村口照壁悬挂着数串红灯笼,“红寨大张坑”五个红字落在素净墙面上,直白点出村寨藏在温婉外表下的厚重底色。村寨中心立着一座畲族革命历史展览馆,黄墙黑瓦,木构形制与周边建筑并无二致。

  推门进展厅,旧时光的年代感漫了过来。馆内陈设简约,没有繁复装饰,收纳着整座村寨的烽火记忆。褪色相片定格早年人物样貌,薄脆信纸留存当年往来文字,锈蚀枪械、磨损农具并肩陈列,随着讲解员缓步叙说,一段蛰伏深山、以畲寨为掩护的革命往事,逐渐清晰。

  1942年冬,中共浙南特委机关指示青景丽县委派党员前往东坑开辟新区,朱德章和钟周堂先后来到大张坑,各自寻得掩护身份。前者执起教鞭,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走村宣讲;后者扎根瓦窑,借烧瓦工匠的身份贴近畲民。二人借着日常劳作往来,在东坑及其周边地区发展革命组织,壮大革命力量。从此,革命的星火在这片山野渐渐燎原。

  最令人动容的,是畲民刻入血脉的忠勇大义。家国危难之时,畲乡群众对革命事业表现出极大热情,1943年春建立了中共党支部。彼时,大张坑仅有43户人家,超过半数发展成为党员。淳朴的畲乡儿女以屋舍、密林为屏障,筑起坚不可摧的革命堡垒。

  在支部书记雷景三带领下,大张坑还组建了景宁第一支民兵连。这支由畲家汉子组成的队伍,平日扛锄头垦山务农,遇有任务便扛起土铳、穿梭山林。他们熟稔周边每一条山道、每一处隐蔽山坳,在攻打梅岐碉堡、解放景宁县城的战斗中立下汗马功劳。1950年,他们配合部队歼灭刘志昌流匪,因战斗英勇、贡献突出,同年被丽水军分区授予“剿匪模范民兵队”锦旗。这份荣誉,至今仍是全村人的骄傲。

  如今的大张坑,早已没有硝烟。畲歌悠扬,古树成荫,红军步道成为游客寻访初心的红色课堂,革命展馆迎来一批又一批参观者。曾经守护革命火种的畲寨,正以另一种方式讲述着历史,先辈留下的忠勇底色,沿着村寨文脉代代延续,在平和安稳的当下生生不息。

三

  畲族拥有完整口头语言,却没有专属文字,日常记事、传述过往都依托汉文书写。自唐代永泰二年起,地方官吏推行歧视政令,划定畲民不得踏入学堂,这一禁令持续贯穿了整个封建时代。山坳间的畲民世代守着坡田劳作,识字读书始终是难以触碰的期许,族群的记忆只能依靠口口相传留存。

  1912年后,闭塞的畲乡迎来一丝教育的曙光。大张坑、惠明寺、吴山头等21个畲族聚居村落自筹钱粮,开设民间私塾。塾师讲授《三字经》《记帐行用》等基础读本,可山野村落师资单薄,畲汉语言存在隔阂,再加上多数家庭口粮紧缺,不少孩童依旧错失读书机会。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高度重视民族教育,出台多项配套举措,倡导畲家子弟走进课堂。1950年,在上级政府的支持下,大张坑畲族小学落成,琅琅书声第一次长久地回荡在山谷间。此后数十年,乡村教育稳步推进,办学规模持续扩容,教学质量稳步提升。地方配套差异化扶持方案,民族中学定向招收畲族生源,对文化基础较弱的畲族乡村实行定额招生,民族小学普遍开设学前班,探索畲语、方言、普通话“三语教学”……

  教育的根系不断向下深扎,文化的枝叶则不断向上生长。

  畲民习惯以歌代言,无论是日常劳作还是探亲访友、迎宾待客,歌声始终伴随日常起居。村民擅长创编山歌,劳作细节、民俗礼仪、族群旧事尽数融进曲调,大张坑也因此成为畲族民歌保存最丰富的村庄之一。

  时代变迁,山歌承载的内容随之改换。旧时曲调藏着底层民众的抗争心绪,本地长篇叙事歌《打酒员》记录雷政新、雷东林带领畲汉群众奋起反抗国民党横征暴敛、驱逐酒税差役的往事,将斗争的胜利唱得酣畅淋漓。

  新时代里,村寨旧貌换新颜,大张坑人依旧唱着山歌,只是歌里的内容发生了变化:《新社会新风气》唱出了安居乐业的幸福,《一条大路通处州》唱出了交通通达带来的变化,一首首新山歌礼赞党的民族政策,歌颂社会主义建设成就,也唱响了民族团结一家亲的时代旋律。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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