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文史|高山起平湖——大洋水库建成记

源新闻 记者 陈炜芬 汪峰立/文 高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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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是有记忆的。

  半个世纪前,一群人穿着草鞋,挑着扁担,自带铺盖、干粮、农具,徒步翻山越岭,来到海拔千米的大洋水库建设工地。他们与坚硬的岩石争锋,靠肩挑、手推、徒步,“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山河再造”。

  5年前的6月29日,大洋水库史迹陈列馆揭牌。

  这座建筑由从前的船屋改造而成,面积不大,只有200平方米。展架上,是锈迹斑斑的铁具、包浆发亮的扁担、变硬泛黄的蓑衣、打满补丁的棉被……墙上,挂满了大洋水库建设时期的黑白照片。

  如今,照片里的人,有三分之二已离世。

  不久前,130多位大洋水库的建设者,从壶镇、新建、前路等9个乡镇赶来,重温故地,讲述大洋山上的青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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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水库 缙云县水投水库管理有限公司 供图

一

  缙云大洋山,括苍山脉最高峰,海拔1500米。

  上世纪六十年代,天黑得很早。太阳一落山,全县就沉入一片漆黑。家庭照明靠的是煤油灯、蜡烛。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人脸上一片恍惚。

  还有更深的困境。

  自1967年7月21日起,当地一连180天没有降雨,导致雅江、胡源等地旱灾严重,稻田皲裂、禾稻枯黄,甚至颗粒无收。

  1969年,年产8000纱锭的缙云棉纺织厂建成投产,却因缺电时常停工。省里计划在缙云布局拖拉机厂,考察的人转了一圈,走了——没电,什么都免谈。

  彼时,全县全年发电量只有89万度。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今天一个普通家庭的年用电量约3000度,89万度只够300户人家用一年,而缙云当时有30多万人口。

  微弱的电力,无法点亮万家灯火。

  1969年秋天,县里决定“自己找办法”。

  盘溪从大洋山深处流出,自然落差600多米。干部们实地考察、反复勘测,最终敲定梯级开发盘溪水系、修建大洋水库的方案。只要把水拦住,建水库,修电站,电就有了。

  如何修,怎么建?

  数据难以道尽艰辛:大洋水库工程总投入255万元,当时全县可支配资金只有12万元。最终,缙云县拿出6万元,作为建设启动资金。

  这是贫瘠山城的绝地突围。

  开工令一出,深山瞬间苏醒。

  短短10天,3000余名青壮年集结上山。23岁的卢官德是其中之一,从缙云壶镇到建设工地的100多里路,他挑着行李走了11个小时,“出发时天黑,到达时也是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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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岩石

  1970年8月1日,大洋水库破土动工。

  彼时,这里荆棘丛生、荒草遍地。

  工棚用茅草搭建,松木撑架,竹叶、箬叶铺顶。到了雨季,外面下大雨,棚里下小雨。一个工棚住上百人,睡的是高低铺的竹夹床,床与床相连,“一人翻个身,百床齐响动”。卢官德回忆,夏天闷热熏蒸,冬天寒风穿棚,春秋季最舒坦,抓几把稻草往身上一盖就睡着了。

  建设者自带粮食支援建设,一天能拿到二角钱和半斤粮票。食堂是露天的,三块石头架起一口大锅,就成了灶台。不少人家里穷,吃不上米饭,只能蒸一锅番薯、土豆,就着自带的梅干菜、咸菜,将就着吃。

  而最难的,不是这些。

二

  平凡日子,在这里变成了战天斗地的征程。指挥部采用军事化管理,以区、公社、大队为单位,建立营、连、排、班。

  艰苦,难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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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炮眼

  施工依赖人力,无机械可依:挖土,一镐一锄寸寸掘进;凿岩,一锤一钎日夜叩击;运料,双肩扁担往返跋涉;挪石,数十人合力齐拉、号子震天……最多的一天,工地上有5400多名建设者。

  堤坝处于大山的风口,寒风一吹,手脚裂得生疼。“特别是脚底,裂口足有三四厘米长、四五毫米深,不用针线,根本无法愈合。”徐亦儒是工地上年龄最小的建设者之一,来到大洋水库时只有15岁。夜晚,工友间时常互相帮忙缝合裂口。几天后,脚底的线就被草鞋磨断,只能再缝。一个裂口,往往要缝合数次,直到在厚茧下一点点长好。

  大洋山海拔高,日照短,气温低,初冬就有霜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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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破冰战寒冬

  1971年1月,寒潮突袭大洋山区。

  一天夜里,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摄氏度,刚填筑的坝心土层最怕冻凝,一旦结冰,坝体结构受损,工程将全线停滞。工地上仅有的900只稻草包全盖上了,还远远不够。

  “如果用棉被盖在大坝上,泥土就不怕冻了,像睡在被窝里。”临睡前,城北连的一名建设者嘟囔了一句。连长徐云金、副指导员徐良友一听,立即带头抱上自己的棉被往大坝上冲。一时间,工地内外沸腾了:直属营、壶镇营、盘溪营、大洋营……一场轰轰烈烈的“棉被护大坝”行动开始了。不到一个小时,大坝盖上了400多条五颜六色的棉被。

  坝体保住了。

  这一夜,建设者们三五人挤在一起,合盖一条棉被,瑟缩到天亮。

  没有人抱怨。

  “大坝冻坏了,全县人没电用。我们冻一晚,算什么?”卢官德这样评价当年的做法。说这话时,他已是暮年,满脸皱纹,但眼神依然坚毅。

  更严峻的考验在后面。

  1971年9月23日,第23号强台风席卷缙云,日降雨量达224毫米,盘溪水位猛涨。

  洪水裹挟着泥沙、石块,冲走了4万方堆石、一座刚建好的物资仓库,也冲垮了400多米明渠和190米公路。

  那一夜,大伙冲进暴雨里抢救物资。一箱箱器材、一根根木材,几台被大水淹没的拖拉机、三吨重的卷扬机,全都从洪水中被拖回来。

  次日,盘溪下游各村的老百姓开始行动。漂走的钢材、散落的工具、被水泡过的账本……一件一件,如数送回工地。

  数日后,损毁的公路修复了,中断的线路架通了,垮塌的大坝开始回填。同年11月上旬,所有损坏的设施全部修好,大坝工程超过灾前的进度。

  大山里,一代人,以肉身抵御灾祸,凭双手凿出光亮。

三

  大洋水库的建设史,留下了许多名字。

  胡振才,盘溪营双溪连退伍军人、五好民工,在排除哑炮时不幸牺牲。处理完后事的第二天,胡振才的父亲,66岁的胡老木,从山下赶到工地。老人强忍丧子之痛,在走遍每一个施工现场后决定留下,“完成振才没干完的活。”他说服老伴,丢下家中建了一半的猪栏,带着干粮,住进了工棚。老人扛不动大石,就搬小石;拉不动重车,就铲土方,“把悲痛化作一筐筐土,填高堤坝,也填补心中的伤口”。

热火朝天的建设现场

  壶镇营技工连的李官根,出工时扛着红旗走在前面,收工时整理好工具才收工。当山坡上出现大裂缝时,他冒雨冲入险区指挥大伙撤退。“轰”一声巨响,数百立方米的泥石铺天盖地塌了下来,36位民工全部脱险,只有李官根来不及撤退,被土石压倒,受了重伤。

  彼时的缙云,全民皆兵、全民支援。

  村里的百姓勤耕劳作、捐粮捐菜、补给前线。章源公社夏弄村有位盲人,从广播里听说大洋水库的火热建设,便亲手做了十几双草鞋,托人带到工地,“想为工程建设出点力”。

  比建设者更难的,是库区的移民。

  水库一修,陈家下、大堰头、八连坑三个村子,共有190户843人离开故土,359间房被拆除,511亩耕地被淹没。搬迁前,他们把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将水库的建设民工迎接到自己家里。

  他们去哪呢?有人留在县里,有人迁往江西。

  “小家要服从大家。”一个后来定居江西的老人说,这是他离乡前,村里最年长的长辈告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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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力夯土压大坝

  1972年1月6日,坝高24米,完成第一阶段的堵口任务;

  2月4日,大坝筑到30米,水库可以安全度汛;

  5月6日,坝高35米;

  ……

  1973年4月,一座坝高45.6米,坝长180米的大洋水库大坝竣工,历时2年9个月,用工45万人次,总投工156万个。

  没有盛大的竣工庆典。建设者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脚下的一汪碧水,感慨不已。有人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当电站第一台机组运转,电流输往县城、输往乡村、输往每一盏等待光明的灯时,全县都亮了。

  1986年4月6日,在杭州参加国际小水电会议的16个国家代表,参观考察了大洋水库和盘溪梯级电站。挪威专家称赞:“不到缙云参观,就不能对中国的小水电作出正确的估价。”

  1983年8月27日,《光明日报》载文指出:“对具有水利资源的农村来说,解决能源问题的一条重要途径就是走缙云的道路。”

  陈列馆的墙上,有一行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计得失、舍己为公,团结拼搏、奋勇争先。”这是后人总结的“大洋水库精神”。

  但精神的力量,无法以文字呈现。它藏在胡老木那句“完成振才没干完的活”中,藏在400床棉被铺大坝的寒夜里,也藏在5000多人自带干粮、铺盖、锄头走来的那些山路上。

  如今的大洋水库,湖水养着田地,输电线载着光明,游人踏山而来,湖山静好,波纹轻缓。很少有人知道,水库背后的往事。

  但山记得。

  大洋山海拔1500米,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半个世纪前,有一群人,从四面八方走来,向山要电;半个世纪后,碧水映青山,灯火照万家。

  大洋之上,高山平湖。

  它是一代人,献给故土最热烈、最赤诚的真情。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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