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38位画家驻村记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吴利涛


尽管有古柳杉、古桥、瀑布等诸多山水人文景观,但对于庆元县岭头乡大际头自然村而言,闭塞的区位困住了一切,再好的风光也无从变现。随着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村庄也渐渐陷入了沉寂。
2年前,一群拿着画笔的人来到这里。
他们在画布上描绘自然景致、农耕生活,将闲置老屋改造成共享工作室、乡村美术馆。没多久,就连村里从没接触过油彩的老人,都陆续走进绘画培训班,拿起纸笔记录田间日常。
艺术破圈,破开的不是圈层,而是小山村与外部世界那道看不见的认知边界。
通过画笔,这座高山村重新建立起与外界对话的能力。

被“看见”的村庄
通往大际头的盘山路弯多且急,从庆元县城出发,至少得颠簸1个多小时。山路尽头,远远便能看见村口那2棵高大的柳杉。
这是一座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保存着蛟龙桥、马氏天仙宫庙、高漈瀑布等10余处人文与自然景观。在过去漫长的时光中,资源没能变成发展的动力,村民种过香菇、黄豆、茭白、玉米,但市场起起伏伏,始终没能形成一个像样的产业。
转机出现在2024年。
这一年,庆元县文化特派员、县美术家协会主席吴明全来到大际头,对当地自然山水与古建风貌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判断村落现有的生态与文化底蕴具备独特竞争力,但常规种养产业难以发挥核心优势,需要开辟差异化发展路径。
于是,一个在当时听来十分大胆的创意被提了出来——把艺术引入乡村,打造画家村。
消息传开,村民感到意外。一个藏在深山的偏远小村,怎么可能和艺术扯上关系?大际头所在的云际洋村党总支书记吴延平事后回忆,他当时心里也直打鼓:“相关的配套设施完全没有,怎么留得住外来创作者?”
解开疑虑的,不是长篇大论的解释,而是一群带着画笔远道而来的人。
同年8月,来自江浙沪渝四地的38名画家进驻岭头乡,开展为期5天的采风写生。他们在溪流边支起画架,在古桥旁拿起画笔,村民则围在一旁,好奇地观看那些每天经过的寻常景物落在画布上,“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浙江师范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宋永进也来了。“在这里创作,特别有灵感。”在他看来,岭头步步是景,处处可画,“村落完整的自然风貌、民俗氛围,能持续为创作提供素材支撑。”
画家走后,大际头多了3块牌子——写意当代美术联盟写生基地、丽水市美术家协会写生创作基地、庆元县美术教师创作教学基地。

从围观到落笔
大际头的人口外流多年,村里不少房屋空置,有的老屋年久失修、墙体开裂,甚至面临坍塌。村民对这些建筑有感情,却看不出它们还能产生什么价值。
艺术家的到来,改变了闲置空间的命运。
没有大拆大建,施工者稍作修缮,加固了墙体,清理了积年杂物,在内部摆上画桌、画架,一栋破败的民居就变成了艺术家共享工作室。另一座老屋则被改造成“菇语美术馆”,从外观看,与周围民房没什么区别,但推门进去干净敞亮,画作摆得琳琅满目。熟悉的建筑、陌生的内容,强烈的反差让村民倍感新奇。
在多数人的刻板印象中,画展、艺术创作集中在城市专业场馆,不会与深山村落产生关联。但当以往遥不可及的艺术创作真切出现在家门口后,这种距离开始松动。
村民们看惯了房前屋后的山水草木、古建石桥,但这些熟悉的风景一笔一画呈现在画布上时,细腻的笔触、独特的构图,让大家重新发现了乡土景致的独特美感。年过七旬的吴家示长年生活在村里,在多次旁观写生后,他冒出了新的感受,那是一种“聚焦后才会涌现的美”。
与村民的交流,也启发了吴明全。他在村里办了个“银龄画家”培训班,招收60岁以上的“老学员”。但吴家示起初并没有报名:“我连画笔都没拿过,哪敢画画!”吴明全没有催劝,只是继续画、继续教。终于有一天,吴家示接过炭笔,选了一处明清时期的老屋作为素材,慢慢勾勒轮廓、填充细节,认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幅素描。
其他老人也陆续铺开了画纸。有人创作了《农具图》,锄头、镰刀、畚箕等70余种农具跃然纸上,寥寥数笔,形神兼备;有人以水墨勾勒农耕场景,描绘水碓将稻谷舂成白米的画面;还有人把手掌蘸上墨汁印在纸上,稍加点缀,就画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鸡。
这些作品谈不上专业,也没有精致的技法,却有着动人的生命力——每一处画面、每一个场景都是作者亲身经历、日日相伴的乡村日常。原本与艺术毫无交集的山村老人,逐渐成为乡土题材的创作主体,也让艺术不再只是装点乡村的外来事物,而是变成了激活村庄内生动力的文化力量。

绘出共富新图景
2年前那群来自江浙沪渝的艺术家,把大际头的山水古建、乡土日常留在了画布上,也带进了各类线上作品集、线下艺术展,此前默默无闻的小山村,几乎在一夜之间跳出了群山阻隔,走进了大众视野。
慕名而来的游客挤满了村道,他们进村打听的第一件事是:“画家们在哪儿创作?”看完景,村民家的吊瓜子、小香薯、牛羊肉等土特产忽然不够卖了。
更深的变化体现在乡村业态的转变上。
随着艺术活动常态化,越来越多游客不再满足于“到此一游”,他们放慢脚步住下来、留下来,体验乡村生活,感受山水与文化交融的独特魅力。依托这一趋势,大际头探索形成了“乡村体验+艺术旅居”模式,吸引自驾游与房车露营协会等团队多次到访。
山村的价值,正在被市场重新看见、重新定义。
今年4月18日,“诗画岭头·艺助共富”艺术展在市美术馆开幕,18天展期、200余件作品,让岭头乡土艺术走上了城市舞台。最亮眼的展区,当数村里“银龄画家”的作品,这群零基础的老人,以日常农耕、老屋古桥、传统农具、乡野田园为素材,用笔勾勒出了最真实的山村烟火。
这场蜕变里,村民从旁观风景的本地人,变成讲述乡土故事的创作者,收入提升之外,精神面貌、文化自信也在不断生长。在吴明全看来,艺术下乡除了形成热度造势,也要为乡村植入可持续发展的文化产业,“让艺术成为村庄的发展动力”。
在村里,一批新项目也正谋划推进。村文化礼堂前,一栋闲置民房正在装修改造,未来将成为文创商店,上架以岭头乡山水风光、历史文化和乡村生活为主题的文创产品,方便游客把乡愁和记忆“带回家”。此外,当地还计划打造一条“8090”商业街,主打怀旧主题,补齐乡村消费业态短板。
一场始于艺术的事件,正在产生超越艺术本身的效应。

向外求索与向内发现
一个地方最宝贵的资源,可能是它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有些矛盾,却是许多乡村陷于发展困境的真实写照。人们总习惯于向外寻找答案:产业不够强,就引进新项目;人气不够旺,就招揽更多游客;发展遇到瓶颈,就创造新的增长点。不过,很多时候,真正的突破口并不在远方,一直在眼前。
大际头村就是如此。这里有600多年历史,有保存完好的古村风貌,有代代相传的乡土记忆,也有让人一眼难忘的山水景观。可对于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太熟悉了,熟悉到不会觉得它们独特,更不会觉得它们能成为发展的优势。
而艺术的意义,恰恰在于打破这种思维惯性。
采访中,我了解到不少村民曾围在画家身后看他们写生。画家笔下的素材,村民并不陌生,大多是村里的桥、树、老屋,但当这些熟悉的景物被以另一种形式呈现时,人们会发现,原来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在外来者眼中是如此与众不同。
艺术破圈,听起来很玄,但在大际头,它变得很具体:一幅画让村子被记住、让人想来看看,它破开的,既是空间的边界,也是人们心里那道“乡村没什么特别”的刻板印象。
对于乡村来说,发展的选择有很多,但无论选哪个方向,最终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当地实际拥有的优势是什么?如果能找准这个答案,也许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