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小安溪“演化记”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曹志林 周春丹

一条河流的价值，来自河床内的砂石，还是河畔的风景？

　　这个问题，在小安溪畔悬置了许多年。

　　采砂船昼夜轰鸣的日子里，河道淤积、水体浑浊，鱼群渐行渐远。一条河如果失去自我修复的能力，那它所承载的一切——生态、生计、生活全都会跟着消失。

　　凤鸣村率先行动，整治改造滩地，打造休闲公园，联动农业与文旅业态……

　　一条以溪为轴形成的生态消费走廊，逐渐成形。沿岸村庄历经取舍，达成了朴素的共识：生态不是发展的成本，而是兴业富民的“本金”。

小安溪畔重识山水

　　清晨的小安溪畔，凉风拂面，草木葱茏，不时可见白鹭掠过水面。滨水绿道上，有人晨练、骑行，村民三两相聚，漫步闲谈，一派悠然景象。

　　在沿岸村民心中，眼前的景致，是20多年来最美的模样。

　　20年前，采砂的轰鸣声曾响彻河畔。小安溪水势平缓，砂石资源丰富，一度沦为采砂聚集地，当时瓯江莲都段40公里干支流遍布砂场，致使河岸裸露、河床受损，瓯江往日的秀美风光荡然无存。

　　许多村民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水体浑浊，鱼虾锐减，人们甚至“嫌脏”不再下河游泳。采砂带来了短期收益，也在一点一点透支河流的生命。

　　痛定思痛，丽水决心从源头治水。2010年前后，瓯江莲都段开始整顿关停采砂场，2012年起全面禁止河道采砂。踩下刹车，并不意味着停止发展，而是重新思考人与河流的关系。

　　2024年，小安溪入选国家级幸福河湖项目，围绕生态保护与修复的河湖治理逐步推进。疏浚河道、修复湿地、整治岸线……昔日被破坏的河道开始恢复原貌。建设者在细节上花了很多心思，位于联城街道凤鸣村的凤凰堰便是典型样本——这座生态堰坝被设计成凤凰的造型，中间的“尾羽”是供鱼群洄游的通道，两侧的“翅膀”既是溢流面，也是亲水平台。

　　悉心修护之下，小安溪重焕光彩，往日冷清的河岸重新聚拢人气，还吸引了市民与游客前来休憩游玩。更大的转变，源于当地人思想观念的更新，从前多数村民认为河流唯有采砂才能创造收益，如今大家自觉守护周遭环境，深知优质生态便是吸引力所在。

　　“也是从这时起，我们意识到，山水资源本身就是可以经营的。”在联城街道党工委书记洪盛林看来，这种经营也是对生态价值的全新解读，“过去人们习惯了一味向河流索取资源，现在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在保护生态的前提下让山水持续产生价值，让小安溪成为承载生活、集聚人气、孕育产业的生态空间。”

凤鸣村的取与舍

　　如今行走在小安溪畔，随处可见“生态优先”的设计——鱼群的洄游通道，游客脚下的亲水平台，横跨河流的生态堰坝……许多巧思并不起眼，但指向同一个方向：生态优先、绿色发展。

　　这背后，是一场关于取舍的权衡。舍，并不是放弃发展，而是告别以资源消耗为主的粗放路径。有舍便有取，舍弃了采砂的老路，该选择什么样的新路？联城街道的回答是：坚持生态优先，把生态优势转化成产业优势。

　　去年，小安溪流域河湖生态产品成功转让了25年开发经营权，致力于通过市场化手段盘活水域岸线资源，探索“保护—开发—反哺”的可持续发展闭环。也正是在这一机制推动下，原本杂草丛生、垃圾遍地的河滩被改造为生态公园，并进一步嵌入多元消费场景。

　　在莲都区农文旅投发展集团的主导下，小安溪建立起“国企+村集体+其他主体”多方协同的联合运营模式，规划了亲水娱乐、休闲体验、商业配套、自然研学四大板块。今年“五一”期间，凤鸣村河滩生态公园试运营，开放了滨水露营、休闲观光等业态。短短几天，累计接待游客约1.02万人次。

　　小安溪附近有一处普通农田，联城街道将其打造成集生态采摘、亲子研学、户外露营、团队建设于一体的“乐悠谷”文旅项目，一经推出就成了市民郊游的热门之选。截至目前，“乐悠谷”的综合营收已近80万元，带动周边百余人次实现“家门口”就业，蹚出了一条“干部增技能、项目增流量、乡村增效益”的共富新路。

　　不少村民看到了机会，纷纷投身文旅服务，咖啡馆、农产品小摊、特色餐馆相继开张。村民钟雅雅在河滩公园租下场地经营烤肉店，美景搭配美食，生意十分红火，“以前总觉得这条河与我们无关，采砂的收益也落不到大家手里。现在河水变美了，我们也能在家门口挣到钱了。”

　　20年前，小安溪的价值被简化成砂石的数量，挖一吨算一吨，挖完为止。现在，住在河畔的居民有了新的理念：水要清，岸要绿，未来的路很长，账得慢慢算，科学经营才能让生态优势持续转化为经济优势。

“城市后花园”的新定位

　　如果说生态修复解决的是“河流如何恢复生机”的难题，那么目前小安溪所面对的，则是一个崭新的课题：生态空间如何融入城市生活？

　　不同于早期的生态修复，眼下被反复提及的“生态保护和修复”被赋予了更多时代内涵：尊重原生地貌与自然水网，在此基础上提升水景观，再以水为纽带推进水旅融合、高效农业等项目建设，打造独特的生态消费走廊。

　　小安溪能率先探索这条路径，与它的区位优势密不可分。

　　小安溪联城段位于大溪、小安溪与宣平溪交汇的“三江口协同发展区”核心，也是丽水主城区进入小安溪流域的第一站。从市区出发，10多分钟车程即可抵达，相比需要长途跋涉的传统景区，小安溪更像一个触手可及的“城市后花园”。这个距离很微妙——远一点，市民嫌折腾；近一点，又少了“去河边”的仪式感。这种“离乡村很近、离喧嚣又不算太远”的空间关系，恰好契合当下市民对近郊休闲的需求。

　　河流本身，就是最大的资源。与部分人工痕迹较重的滨水项目不同，小安溪保留了较完整的自然形态，河道开阔平缓，两岸湿地、浅滩与农田交错分布，整体生态底色较好。也因如此，在后续开发过程中，当地并没有选择大规模硬质化改造，而是尽量顺着原有地貌进行修复与利用。这种“留白式开发”，反而让小安溪更具吸引力。

　　2024年，小安溪提升工程被列入国家级幸福河湖建设项目，获得中央资金7000万元支持，按照“一轴五区七滩十八堰”的总体布局，沿线打造“城市休闲区”“田园康养区”“红绿研学区”“山溪运动区”“绿野度假区”等功能板块。这意味着，小安溪的发展不再局限于单点建设，而是以河流为轴线，将沿线村庄、农业产业、旅游资源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生态消费走廊。

　　此前，联城街道曾尝试通过村集体联建等方式发展单一产业，但效果并不理想。原因很现实：单一业态难以长久聚拢人气，辐射带动能力也十分有限。

　　现在，小安溪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依托这条生态轴线，分散的村庄、产业与空间被紧密联结，岸上的果园、河边的露营地、村里的农家乐互相借力。这也是小安溪最难复制之处——它没有凭空打造产业概念，而是产业集聚发展过程中，水到渠成的自然形态。

让好山水 成为“有价之宝”

　　过去，人们习惯从自然里“获取”。一条河有没有价值，往往看它能挖出多少砂石、能带来多少收益。可后来人们发现，被透支的不只是生态，还有未来的发展空间。

　　但转型没有现成答案，只能在一次次实践与摸索中慢慢寻找。

　　联城街道曾尝试通过村集体联建等方式发展单一产业，但效果并不理想。原因很现实：一个村单打独斗，难以形成持续吸引力；单一项目火了，也很难维持短期的流量。但小安溪幸福河湖项目不同，它像一条细线，串起采摘、研学、露营等产业，打造出可看可玩可赏的复合消费空间，过去分散的资源，因为一条河被重新组织起来。

　　这也是我在采访中感受最深的：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完全可以是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统一体。要让好山好水成为“有价之宝”，就得立足资源禀赋，摒弃粗放发展模式，深耕文化旅游等优势产业，推动生态资源向生态产品、生态价值高效转化。

　　这一过程中，最明显的变化是发展思路从“单点开发”转向“整体运营”。项目不局限于一段河道、一个景点，而是从整体统筹，沿岸村庄、农业基础与旅游业态被纳入同一张运营图中，形成相互借力、彼此支撑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种转变也能改变人们对“价值”的理解，山水成了持续吸引人流、创造场景与增加消费的“绿色银行”，如同发展的基座，使产业稳定生长，最终收获时间的复利。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