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道化村：烽火弦歌

浙西南的群山，是时光的容器。

　　当车窗外的风开始夹杂着毛垟溪的水汽，溪谷逐渐在眼前蜿蜒铺开时，景宁沙湾镇道化村便到了。

　　这个“两山夹一水、村在环抱中”的古村落，如一枚被大山珍藏的月牙。青瓦映着溪光，古巷缠着山雾，既有自然的清灵，又有岁月的沉香。

　　2019年6月，道化村被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在8.1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历史是仙人云碓的“水利智慧”，“大房子”里的书卷气，以及一代人于乱世中守护的文脉与风骨。

道化村

一

道化村，始于一场跨越千年的聚族而居。

　　南宋年间，韦氏先祖几经辗转，一路南迁至此，已有近千年历史。韦氏一族历来崇读尚文，汉代有“五代鸿儒，一门贤相；一经教子，五世扬名”的辉煌。

　　古村的名字，便是它最初的精神注脚。光绪庚子年重修的《韦氏宗谱》中，早已藏下答案：“昔言游氏闻学之训，以之化武城，民自感化于道，以道相化，盖以道化里居。”寥寥数语，既有儒家“以道化民”的哲思，又藏着先民对人文教化的期许，让这个隐于群山的小村，从诞生之初，便自带温润风骨与仙气氤氲。

　　道化之美，始于山水形胜。

　　这座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形似一弯新月，静卧于山脚溪圩之上，呈梭形舒展，若是登高俯瞰，便会看见“一轮弯月枕溪山”的画卷。

　　先人的智慧就藏在其中。道化村的布局，“顺自然、就地利”，不违天时，不逆地利，房屋依山势错落而建，既保证了通风采光的宜居，又与溪山景致浑然一体。

　　毛垟溪自西南向东北从村庄西部穿过，在道化尖脚下形成上水口。过了上水口后，毛垟溪平缓而清澈，流经村子。古人出于“口水不外流”之意，在下水口处设置文昌阁，意为“风水不外流”。

　　二十幢明清古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畔山间。它们以木梁承重，形制规整古朴，每一处雕梁画栋，都镌刻着浙南民居的匠心与美学——飞檐翘角载着岁月风霜，雕花窗棂藏着人文意趣，青砖黛瓦映着溪光山色。屋顶瓦片起伏的轮廓，与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遥相呼应，山屋相依，虚实相生，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山居画卷。

　　村庄深处，有一口明朝遗留的“四眼井”。四个打水口，代表四个人可以同时打水。昔日，全村人的生计都依赖这口古井，即便遭遇大旱，井水也始终充盈不竭，滋养着一代又一代道化人。后来，古井不再是唯一水源，但村民们自发守护、悉心修缮，让古井一直延续着生机。

　　道化的山水四季分明，虽偶有暴雨、“倒春寒”的小惊扰，却也因此换来大自然的偏爱，群山被浓荫覆盖，九十余棵千年古树或矗立在村头坡顶，或掩映在深山幽谷。每棵古树枝丫间缠绕的，是千年的风，是不变的情，也是古村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二

来到道化村，便是步入一所没有围墙的“抗战大学”。

　　时光倒流至上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

　　那是一个山河破碎的年代。为了躲避战火，保存教育火种，时任浙江省立湘湖师范学校（简称“湘师”）校长金海观，带领200余名师生，从萧山湘湖出发，辗转义乌、松阳、庆元、福建松溪等地，开启流亡办学之路。这所由陶行知指导创办的乡村师范，被誉为“浙江的晓庄”，以“苦硬、实干、研究、进取、注重情谊”的湘师精神，坚守教育救国初心。1943年，全校师生翻山越岭，来到道化，将这座深山古村作为南迁的第五个校址。

　　这是一场文化的大迁徙。原本属于城市的文明，就这样被装进“教育担”，挑进了这个连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山村。

　　彼时的道化，闭塞偏远，物资匮乏。为支持办学，淳朴善良的村民，无偿让出自家房屋，韦氏族人敞开宗祠。课桌不够，大伙儿就找来木板，搭在石头上。一座清光绪年间建的“大房子”，成了湘师的核心校舍。那时候，这座占地505平方米的四合院，二楼及“楼背层” 能住下200多名师生，一层厅堂、厢房改为教室，条件简陋，却书声琅琅、热气腾腾。

　　烽火岁月里，湘师创新“战时教育”模式：上午课堂授课，传授文化知识；下午分组实训，开展各种训练，既育学识，更强体魄、铸品格。在目睹乡村教育资源稀缺的现状后，校长金海观化用道化、新庄村名，提出“要以道化民，使古市不再古，新庄日日新”的办学理念。

　　最动人的，是湘师那副“教育担”。为送教上门，惠及散居山岙的民众与孩童，金海观和老师将课本、教具、笔墨纸砚装入扁担箩筐，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山寮竹棚。一根扁担，挑起知识火种。1947年，这副“教育担”亮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远东区基本教育研究会，成为中国战时乡村教育的生动见证。

　　据“大房子”门口上的匾额文字和年份可知，湘师于1943年5月迁校至此，到1945年7月撤走。据《景宁县志》记载，湘师在道化的两年里，共招收一百余名景宁籍学生，留下了“湘师迁道化，造化景宁人”的传世佳话。

三

村子里，还有几处不得不看的“宝贝”。

　　先来说说韦氏宗祠。

　　围墙的檐背铺着小青瓦，整整齐齐，透着庄重。台门两侧，两对石狮一大一小，添了几分威严。大门上方的青石门额是清代流传下来的老物件，中间书“韦氏宗祠”，两侧刻着“浙”“闽”二字。这背后藏着韦氏的迁徙史：南宋时韦氏在道化开基后，不少族人迁往福建开枝散叶。“浙闽”二字，正是这段血脉相连的见证。

　　门台左右，有两根石制功名旗杆，在古代，这是家族的“荣誉柱”。旗杆用一尺口径的杉木打造，高三丈三尺，底部垫着磐石。最特别的是旗斗，长得像明朝官帽，外方内圆还没底——“斗”寓意官运亨通，“外方内圆”是提醒族人：登科后要担当、清廉，为官得方正守责。

　　如今走进道化韦氏宗祠，看的是老建筑，念的是先祖故事，其实也是在接力家风——把孝善、清廉、重教的老规矩传下去，“这也是祠堂正在说的话”。

　　另一处，是被当地人称为“大房子”的金海观故居。

　　这栋清代四合院，坐东朝西，外观是厚重的夯土墙，内里却是木结构的精巧回廊。中间的大天井，用作采光排水。屋顶内侧的雨水往天井里流，就是俗称的“四水归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广场放电影遇上下雨，就把这儿当“电影院”，楼上楼下能容下全村老少。

　　湘湖师范在道化办学那会儿，是“大房子”最热闹的时候。如今，在二楼的板壁上，还留着不少毛笔写的寝室床号，如“寝室床号80”“寝室床号81”等。站在空旷的厅堂里，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金海观校长的慷慨陈词。

　　看完了人文，不要忽略了古人的水利智慧——仙人云碓。

　　在1990年版的《景宁畲族自治县地名志》中，载明“仙碓”的由来：“道化村，村古碓臼，系仙人指点而成，虽然屡遭洪水冲击，从无损坏，臼碓内泥沙不入，谓之仙碓”。就连《韦氏宗谱》也少不了它的影子：“仙人幻化有谁知，古碓长存迹较奇”“仙人碓趾始何时，宣德年间就有之”。由此可见，水碓距今至少有600年。

　　湘湖师范在道化办学时，水碓曾立过大功。全校师生和村民每天吃的大米，全靠它舂制。如今，看溪水撞击在碓基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一种“从前慢”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从历史深处走来的道化村，像极了一本厚重的线装书——

　　封面是满目的青山绿水，扉页是韦氏家族迁居千年的史诗。最动人的章节，无疑是湘湖师范师生们与道化百姓，在烽火连天中写下的“教人求真，学做真人”，以及双向奔赴的善意与温情。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