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茶叶驱动的“跨市共富联盟”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汪峰立 通讯员 陈科敏


编者按
田间地头有产业迭代的探索,乡镇村庄有同心共建的温情,山水之间有文旅融合的尝试。
一个个扎根乡土的真实故事,描绘出乡村全面振兴、迈向共同富裕的生动图景。
从今天开始,我们推出“乡村新答卷”系列报道,寻访奋进的足迹、记录创新的轨迹,聚焦丽水乡村如何在新时代,找回自己的主体性。
“一脚踏三地、鸡鸣闻三市”的边界地理特殊性,让一片跨越丽水、台州、温州的高山生态区共享气候与水土,也面对着同样的困境——
2.6万亩茶园分散在3县4乡镇,同质竞争、低价内卷,茶农守着好山好水,却长期徘徊在产业链底端。
改变的契机,始于一次跨区域的尝试。
缙云、仙居、永嘉合力打破行政壁垒建立茶产业共富联合体,把“对手”变成“队友”。散布各县的茶园、茶企、茶农拧成一股绳,订单共享、品牌共建、技术互通。
昔日各自为战的边界乡村,开始围绕一片茶叶,重构空间思路与产业版图。

破壁试验:“小、散、弱”的另一种解法
郑国杨的手机里,有不少微信群成员来自丽水、台州、温州三个市。
身为大源镇龙坑村党支部书记的他,坦言这在过去很难想象。缙云县大源镇与仙居县安岭乡毗邻,两地有着相似的海拔和气候,茶叶品质也相差无几,每年春天,大家干的是同一件事:抢客户、压价格,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
台州安岭乡横岭村的村委主任王立中同样清楚其中的憋屈。茶农把茶青挑到路边卖,收购商一开口就压价,连还口的余地都没有,“不卖就到邻村去收”。
大源镇、安岭乡、溪港乡、界坑乡——四个乡镇分属三个地级市,2.6万亩茶园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大同小异,但就是拧不成一股绳,大源黄茶刚有点名气就被人低价跟风,安岭绿茶品质不错却卖不上价,溪港茯茶大多只能作为原料销售,界坑高山茶则藏在深山鲜为人知……
“小、散、弱”三个字,说透了边界山区的困局。
如何破局?2021年,三地党委政府牵头,成立了丽温台边境茶产业共富联合体。名字有点长,做法倒不复杂——整合4个乡镇的产业资源,定期联席、资源共享、市场共拓、品牌共塑、利益共联。
13家茶企、几十个加工户、数千名茶农,头一回成了一家人。
郑国杨响应得最快。他在2017年回村带着大伙种黄茶,在荒山开垦出千亩茶园。联合体一成立,他直接跨过市界,在安岭乡成立了仙居仙玉叶茶业有限公司,建起标准化茶厂。
“安岭有好茶青,缺的是加工厂、品牌和销路。”郑国杨说,“我们恰好有技术、有渠道、有品牌,两地互补,产业就盘活了。”
这家跨市公司年收购鲜叶超过1000万斤,直接提供了180个就业岗位,带动了500多户农户增收。王立中说,现在横岭人不用再翻山越岭挑着茶青赶集市了,在家门口就能卖出比以前更高的价格,“留守的老人、妇女也有了稳定的收入”。

拢指成拳:一场超越边界的种植外溢
“过去我们自己找市场,像是提篮叫卖,现在联合体成了共同的‘销售部’。”仙居水雾冈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沈西明的这句话,道出了联合体带来的最直接变化。
抱团之后,以前单打独斗不敢接的大额订单,现在可以轻松拿下了。2025年底,联合体借“在大源过大年”活动对接丽水温州商会,成功拿下一笔900万元的订单,还建起了长期供应关系。台州知名茶饮品牌“古茗”一年30多吨茶叶的采购量,由13家成员茶企共同承接,订单动态分配。陕西一家茯茶企业下了10吨原料订单,茶青按比例从大源、安岭、界坑三地收购。
订单共享了,品质也得跟上。
在大源镇的高山上,缙云黄茶的核心种植区有3500亩,龙坑村就占了1500亩。这里成了三县四乡镇的“试验田”,联合体与中国农科院茶叶研究所合作,在龙坑建起了浙江省缙云黄茶特色农业科技园区与特异茶树品种资源圃。
韦康是研究所的研究员,2012年就被派到缙云当科技特派员,他常年蹲守茶园,手把手教茶农怎么种植、怎么管护。“经过多年培育,缙云黄茶‘中黄2号’已经通过省级品种认定。”韦康说,这个品种是从当地茶树群体种的自然黄化变异株里选出来的,前后花了10多年时间,“现在我们正在对50多个黄化品种进行培育筛选,研究海拔、土壤、气候对茶叶品质与稳定性的影响,目标是推动三地茶产业的标准化、优质化。”
智能化生产线则撑起了产能和标准。据安岭乡干部王晨宇介绍,联合体组建以来,当地建起了4家标准化茶叶加工厂,还打造出“仙玉叶”“翠影兰香”等自有品牌,“过去茶叶有产量没品牌的窘境,算是翻篇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源黄茶的辐射带动下,安岭乡的黄茶种植面积从无到有,发展到1200多亩,并从缙云购买了30万株黄茶茶苗,免费发给新表门村的茶农,建起了200亩高山黄茶基地。上吕村民尹荣岳是首批黄茶种植户,他告诉记者,现在村里有150多户种上了黄茶,“售价比绿茶高得多”。
仙居云湖合作社负责人尹军前也算了笔账:依托联合体的技术指导,合作社的加工工艺全面优化,300亩茶园产值提升约一成,“往年加工粗糙、卖不上价的难题,迎刃而解”。

以茶为媒:跨山越岭打造文旅拼图
过去,三地茶农的习惯差不多,每年围着春茶转,忙过了清明前后,夏秋茶或是弃之不顾,或是低价贱卖。
联合体的成立,打开了“一季春茶”之外的想象空间。
去年7月,郑国杨率先突破传统制茶边界,把黄茶的馥郁与精酿啤酒的麦香、酒花香相融,反复试验配比,调整工艺,推出了黄茶啤酒,以独特的清爽口感迅速俘获年轻消费者的心。在联合体的推动下,这款产品顺利打开了温州等地的市场,销售额已突破1000万元。
郑国杨的探索没有停留在茶酒,现在,他又与绍兴御茶村产业有限公司对接,计划引进抹茶生产线,把本地茶叶加工成抹茶粉,打入烘焙、饮品市场。同时,他还打算邀请台湾制茶专家进山,指导农户用过去被当成“废料”的老茶叶制作乌龙茶。此外,黄茶杨梅饮料也已完成配方调试,预计下个月就能面市。每一个尝试,都在提高茶叶的利用率,让不同季节、不同等级的鲜叶都能找到价值出口。
仙居溪港乡的步子也迈得很大,一座现代化茯茶生产基地于去年投产,自动化生产线一年能处理鲜叶30万公斤,产值超过800万元。当地的茶叶种植面积约4000亩,海拔多在500米以上,依托联合体的技术和资源,采摘期从过去的春茶一季拉长到11月,夏秋茶被用于制作茯茶、苦凉茶,身价翻了好几倍。
产品形态也在改变,过去论斤卖的散装茶,现在制成了手账茶包、便携茶球,在小红书上还有冲泡教程。一位做电商直播的茶企负责人告诉记者,年轻消费者大多不会坐下来慢慢泡茶,更偏爱小包装、即饮型、跨界联名,“产品越分越细,客群的年龄层也扩大了”。
产品迭代只是第一步,三地真正想实现的,是让“茶”成为连接边界山区生态、文化与旅游的纽带。
在上个月举办的斗茶大会上,四个乡镇各自亮出了“文旅家底”——安岭乡主打畲族民俗文化游,正在打造“台州小布达拉宫”文旅地标;溪港乡依托55家民宿集群,设计出“采茶制茶+生态露营+非遗研学”的多元融合线路;大源镇力推柿坑大峡谷、龙坑村黄茶基地研学,还有骑纪大源机车驿站等特色业态;界坑乡展示的是黄桃美岙乡村休闲游、坑口千年盐道等优质文旅资源。
大源镇党委委员王卓萃说,客源互通、资源共享、业态互补的跨区域精品茶旅路线正在筹划中,目的是“让更多人走进这片边界山区,了解这里的茶、这里的景、这里的文化”。
丽温台边境茶产业共富联合体的故事,还在继续。

当边界不再是阻隔发展的墙
丽温台边境茶共富联合体得以建立,不单是因为大家理性地算明白了账——你有好茶、我有技术、他有渠道,凑到一起能互补,更重要的是,大家被同样的难题困住了,得互相搭把手才能渡过难关。
合温高速即将从大源、安岭、界坑穿山而过,这个国家级项目带来了便捷的交通,也促使三地围绕项目培育、文旅资源整合、全域产业布局深度对接,逐一打通过去各自为政的“断头路”,补齐基础设施短板。路修通了,茶青出山更快,游客进山更畅,三地茶旅环线也将真正实现串珠成链,全域联动。
产业共生的深化,也倒逼着边界治理实现协同升级。联合体的价值不局限于订单共享、产业互补的经济层面,在化解边界历史矛盾、凝聚治理合力方面也有着重要作用。王卓萃告诉记者,过去受行政区划限制,边界村落间缺乏有效沟通,山林、土地等权属纠纷时有发生,邻里关系较为疏远。如今,大源、安岭、界坑打破了行政壁垒,在道路使用、应急保障、公共服务等领域实现资源共享,通过定期开展治理经验交流、联合调解矛盾纠纷,逐步化解历史积怨,推动边界治理从“各自为战”向“协同共治”转变。
说白了,过去大家各干各的,互相竞争,甚至互相提防,隔阂越来越深;现在大家放下成见,一起干事、互相帮忙,关系也越来越近。边界不再是阻碍发展的一面墙,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连起了产业,也凝聚了人心。这种“抱团取暖、协同发展”的模式,也为更多边界地区破解发展困境、实现共同富裕提供了可借鉴的样本。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