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文史|庆元历史上的三位县令
源新闻 作者 吴丽娟


首任知县富嘉谋
庆元这片土地,偏安一隅。
一直以来,它以自己的节奏生长。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类活动,无从考证。但从2023年11月发掘的小熊山遗址可以推断,4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庆元这方水土已经有相对文明的族群居住了。
小熊山遗址出土了大型墓葬群随葬的玉礼器,包括石钺、玉锥形器和陶器等,反映出当时庆元族群的生活状态和文明程度。
庆元境域在夏、商、周时期为越地,春秋时期属吴越东平乡,战国后期越国被楚国所灭,故归于楚国,秦时归属闽中郡,西汉初期属闽越国,后属东瓯国,西汉后期至东汉则归属远在长江以北、江淮平原的扬州郡管辖,真可谓是“山高皇帝远”,也被视为“末郡之远鄙”。东汉建安四年(199年),松阳置县,庆元为其属地。唐乾元二年(759年),龙泉置县,庆元成了龙泉县的一个乡——松源乡。直到南宋庆元三年(1197年),庆元在辖区治理上才迎来自己的华丽转身。
置县之前的松源,虽有民众万户,有繁盛的青瓷产业和刚刚萌芽的香菇产业,但因离县治太远,有诸多不便。“豪民武断、赋役不均、诉讼不公、贼匪横行”,这些问题一直都困扰着松源乡民。当时,乡民写报告到处州府,提出建县的要求,郡中刺史将报告呈送给了朝廷。当时在宁宗政治中心任工部侍郎的胡紘是松源人,深得丞相京镗的赏识。在胡紘的申请和京镗的助力之下,宁宗皇帝在庆元三年冬月同意了在松源置县的请求,还将自己的第一个年号“庆元”赐给了这个新生的小县城。朝廷依请将松源乡从龙泉县分离出来,并将福建延庆乡的一半并入设置庆元县,命富嘉谋担任庆元的第一任县令。
富嘉谋何许人也?他是北宋名相、政治家、文学家富弼的后裔。按照【宝祐】《重修琴川志》的记载推测,他应该是富弼的第五世或者第六世孙。关于富弼,《宋史》记录了同时代的欧阳修对他的极高评价:“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苏轼也在《范文正公文集叙》中称他和韩琦、范仲淹、欧阳修四人为人杰。
据《常昭合志》记载,富嘉谋承祖上的恩荫,先后担任归安尉、无为军判官,后任上犹县知县。创建处州庆元县时,富嘉谋因才能被选拔为庆元县知县。
富嘉谋领命,在原任的位置上交接之后,便赶至临安带上京镗亲笔书写的“庆元县衙”匾额和铜制县印出发赴任,于庆元四年(1198年)三月十六日抵达松源。
初到庆元的富嘉谋,第一要务是选定县治之所。他结合当地民风民情四处勘察,并听取了多方建议,最终选定了有龙山为镇、龟石为印,风水极佳的熏垟(今松源街道),并把县衙安置于此。紧接着,丞廨(县丞办公室)、尉廨(县尉办公室)、县衙、县学、社稷、教场、城隍庙拔地而起,他还主持修建桥梁、打通去往福建的山道,让闭塞的松源与外界有了顺畅的联接。
当时,松源乡民拢共还拖欠着朝廷赋税一万有余,富嘉谋为民请命,得到了当时的处州太守赵雍的准许,给予减免一半的优惠。民众欢欣雀跃,剩下的另一半赋税很快就收缴了上来。
富嘉谋很谦虚,在他撰写的《建庆元县经始记》中,记载庆元建县的相关事宜。他说,缔创之事自古都很艰难,自己并不是有才干的人,到庆元任职共十二个月,建县工作基本完成,县衙也储备了一批才智之士,百姓喜迎丰收,这些都是天意,自己不敢居功。
之后富嘉谋仕至两淮运判,知和州。《永乐大典》中记录了他在南宋嘉定五年(1212年)三月二十八日的上书,他提出两项惠民举措:一是登记没官田与绝户田,设广惠仓接济鳏寡贫穷之人,弥补常平仓、义仓的不足;二是将公库积蓄、旧醋库改为抵当库收息,搭配桑田租税等补充收入,专项供给四百余名守城立功军兵的新增俸禄。户部审议认为举措可行,且未违反法规,朝廷最终予以采纳。
从他在庆元以及和州的作为,不难看出富嘉谋是一位务实敢为、体恤军民的地方官。他虑事周详,到任后清查官田设立广惠仓以济贫弱,又开源节流创设抵当库以保障功臣长利,不坐等朝廷拨款,展现出了出色的理财能力与担当精神。他制定的举措既惠民生、实边境,又利长远,可谓心系黎庶、公忠体国。
看到富嘉谋的作为,不难想到富弼在地方任职时的斐然成绩。富弼以救灾恤民著称,在青州担任知州时,河北大水,流民涌入,他开仓放粮、动员民间力量安置灾民、组织以工代赈,同时严禁富户欺压流民,救活数十万人的性命,其举措成救荒典范。原来,政治才能也是可以家族传承的。
晚年归乡的富嘉谋活到七十七岁,《常熟县志》评价他“才具素优,临政不苟,居乡尤急于义”。值得一提的是,富嘉谋祖上是处州府青田县南田的,其先祖富弼在十九岁的时候曾跟着父亲富言来青田拜谒先祖。富嘉谋能够成为处州府庆元县历史上首任父母官,可以说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归故里了。
“猛人”县令沈维龙
明万历二年(1574年)的秋天,处州庆元县来了一位新知县。彼时,庆元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官舍民居倾颓,百姓惊魂未定。新知县名沈维龙,字震卿,号宗西,福建晋江人。
沈维龙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在乡试中中举,先后到广东翁源县和安徽芜湖县任职。后因祖父去世,作为嫡长孙的他回乡守丧,丁忧期满后补任庆元知县。他在广东翁源任职时,曾单枪匹马闯入贼寇营地,生擒贼首梁忠,招降上千贼众,可谓是有胆有谋的“猛人”。
能迎来有如此胆识的县官,庆元老百姓无不欢呼雀跃,期待他能够在大灾之后引领着大家重振家园。屋漏偏逢连夜雨,庆元的百姓还没走出地震的阴影,次年又遭遇大饥荒。“民间绝粒,野多饿死”,县志中虽然仅用八个字记载这段历史,但我们却仿佛能直观地看到、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当时的境况。面对困境,沈维龙当机立断,迅速开仓赈灾,使百姓得以活命。
上任后,他没有止步于应急救灾,而是着手系统的重建工作。县衙的忠爱堂、赞政厅、耳房库、茶房等设施,在他的组织下得到修缮或重建。他在仪门外建迎宾馆,在云龙门外重建府馆,让这座山城的行政设施焕然一新。城门上的谯楼,也是在他的努力下焕发光彩。

咏归桥 陈化诚 摄
不仅如此,沈维龙还是个“修桥专业户”。庆元地处浙闽交界,群山环抱,溪流纵横。沈维龙深知,桥梁是连接庆元各方的命脉。万历三年(1575年),他在棘兰司旁边建造了棘兰桥,让这条交通要道更加畅通;同年,他在九都竹口修建阜梁桥,这座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永乐九年,到他手上已是第四次修建;他还重建了兴贤桥,这座桥元大德年间由达鲁花赤(县监)于崇建造,天顺年间损坏后知县沈鹤利用龟石为梁改名为“咏归”,嘉靖二十七年再次损坏,知县朱芾重建,到沈维龙这儿,已是第三次重建……桥梁工程亦是民生福祉,每一座桥的修建,都意味着老百姓可以少走一些弯路,少跋涉一些险滩。
而另一件关乎民生的大事沈维龙也十分上心,那就是教育。在封建社会,想要有好的教育,就得有好的书院。沈维龙命义民吴治在县西隅的兴贤坊建造了松源书院,松源书院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庆元读书人求学的重要场所。
沈维龙曾说,“雅重儒术”是治理地方的根本,这个教育观点他一以贯之,在翁源如此,在芜湖如此,在庆元更是如此。与此同时,他还置办学田,资助贫困士子读书。他捐出俸禄,在县城东门外购置了一口“蝈塘”,用以“收租课士”;他还在县城东边的上仓修建桂香社学,让更多的庆元适龄孩子有机会读书。
县志关乎一个地方的文脉传承。万历丙子年(1576年),是沈维龙到庆元任职的第三年,他主持修撰了《庆元县志》。这是庆元历史上一次重要的修志工作,为后人留下了许多宝贵的史料。
在治理上,他“苞苴尽绝”——杜绝一切贿赂行为。预备仓(常平仓)在他的主持下得到重修,同时,他还命斗级吴道任在边上督修了两座新廒。这座仓库用于储存粮食,丰年收购,歉年开仓,在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上起到了莫大的作用。
沈维龙不仅是一位实干型的官员,也是一位有情怀的文人。他为庆元写下了《济川图赋》,这篇赋被后人评价为“县志收录的古代文赋中写得最好的一篇”。
他笔下的庆元是:“瓯闽分土,松源志乡。汉魏兮鸿蒙,唐宋兮启疆,宁宗锡寓,氏族方张。人繁物夥,山回泽藏。地钟其瑞,氤氲莽苍。人挺厥灵,豹隐鸾翔。”他写的天马山“岞崿于霄汉”;他写济川“汇为清泓,转为回澜,分燕渚,出龙潭,千溪万壑,而西为赴海之湍”;他写仙桃山上“茂木郁葱,黄公逢之羽化”,写薰山、巾子峰“对峙丰隆,异乐随乎天仗”;他写庆元的风俗“朝弦暮诵,家诗户礼”,“敦本尚行,相友相助”。
《济川图赋》不仅是一篇优美的文学作品,更是沈维龙对庆元山水人文的深情告白。他能写出这样的文字,说明他真心热爱这片土地。
之后,他因政绩卓著升任惠州通判。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很快辞去官职,回家奉养母亲。辞官后的沈维龙闭门读书,家中仅有数步见方的田地也不愿开垦,十几亩的桑林也常常闲置。
对于他的人生选择,可能很多人并不一定理解。但回望他年少时便可见端倪。他是一个极其孝顺的人,十三岁那年,父亲病重,他日夜守在病榻前,跟随医生调药,废寝忘食。父亲去世后,他悲痛欲绝,哀伤的程度完全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父亲走后,他更加孝顺母亲、侍奉祖母。一个能为照顾父亲废寝忘食的孩子,中年之后选择辞官奉养年迈的老母亲,也是情理之中。

《通判沈震卿先生维龙》
何镜山先生写的《通判沈震卿先生维龙》被收录在《闽中理学渊源考》里。文中记录了关于他年少的故事,以及他独自承担立祠堂、置祭田、修祖坟、编族谱等事迹。讲他“事叔友弟,敦族睦宗尤谨”。这些早年的经历,锻造了他坚韧勇毅而又充满温情的性格,而他也将这份责任感和孝悌之心带入了仕途。

《闽中理学渊源考》
老年时期的沈维龙,写下铭文告诫子孙:“予幼而壮,壮而老,有所勉,有所戒,有所教,皆临深履薄之意。”无论入仕还是退隐,他一生都保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状态。他将自己的这种行事准则,或者说是人生信条作为家族的精神财富传给后人。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沈维龙离开庆元已经二十多年。这一年,知县沈立敬在渎田旧学址修建射圃,因为沈维龙曾有过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未能实施,同为沈知县的沈立敬圆满了这个提议。
沈维龙在庆元的时间不算长,只有短短五年,但他留下了很多政绩,这些都藏在松源书院的书声里,藏在棘兰桥上的足迹和阜梁桥下的流水中,藏在蝈塘里的涟漪和县志中的文字里……
他的一生,是孝悌传家、实干兴邦的一生,也是临深履薄、知进知退的一生。单骑入贼营的壮举令人惊叹,但更让人敬佩的是他能放下一切、回归初心的选择。
“后贤接武兮擅英奇,龙腾蚪踊兮耀云逵,树德兮发山川之灵秀,人杰兮际元会之昌期。”这是沈维龙写下的句子,似乎也是他自己人生的真实写照。

学宫图
庆元文运的守望者程维伊
清康熙七年,程维伊第一次走进藏在万山之中的小城——庆元。这位顺治丙戌年的举人,来自湖北黄冈。
他从楚地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上千里路,终于看见了庆元的城墙。城墙不高,西南倚山、西北临溪,东南凿有“广二丈、深一丈”的护城河,水自东向西转北汇入大溪,城上楼、敌楼、窝铺俱全。可走近一看,城墙砖石松动、木料腐朽,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到任第一年,程维伊便牵头重建城楼。当然,此前历任知县也总在修修补补,却始终逃不过“修了又朽、朽了再修”的循环。他备料募工,把城楼重新立了起来,县志只淡淡留下一句“国朝康熙七年,知县程维伊重建城楼”。是呀!地方官修城补墙是分内事,不值得大书特书。
可程维伊并不甘心只做些“本分活”。在庆元待了几年,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疑惑:这里的百姓“力田务本,不事末作”,勤恳种地不尚商贾;这里的读书人“敦诗书、习礼让”,街巷常闻诵读声,崇文风气刻进了骨子里。可每三年一次的乡试,中举者却寥寥无几。
他看着那些挑灯夜读却屡屡名落孙山的后生,总觉得这座城的活力不该被埋没。一城的希望从来不是只看城墙有多高、粮仓有多满,更要看考场上有多少能提笔担事的年轻人。
康熙八年秋天的一个午后,程维伊处理完公务,邀了几位本地的士绅一起登上角门岭远眺:庆元城四面群山围合,松源溪从东边奔涌而来,水势湍急,到岭下打了个旋便径直向西而去,哗哗的水声像是只顾赶路的行人。
程维伊望着水流忽然叹了口气,身边人面面相觑,不知知县大人为何对着溪水发愁。
“士之扼于制举,非无故也。”他指着脚下溪流语出惊人。他又说,松源溪的水从东边来,水势太急,流到角门岭这儿,没有停留就冲走了。水代表文脉,水流得太快,文气就聚不拢。庆元的读书人之所以怀才难遇,恐源于此。这话放在今天听着玄乎,可在三百多年前,“形胜”之学是读书人普遍认可的,山川的走向、水流的缓急,关系着一方气运。
“若架木为梁,以接两山之脉络,锁一水之潆洄,文运殆一助乎。”他试着说出建桥的想法。旁边的士绅们眼睛一亮,纷纷说“善”。
于是程维伊掏出俸禄作为启动资金。县里的乡绅、读书人、老百姓,听说知县要建桥,都来帮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大家采石、伐木……整个县城都动了起来。
桥从康熙八年二月始建,到康熙九年十月完工。待到桥落成,程维伊再次登高俯瞰:桥身横跨两山之间,像一道长虹。桥上有重檐飞栋的长廊,有鳞次栉比的楼阁,桥头两边是高高的望楼,石壁旁还有一座小亭子,名曰储英庄。
水在桥下潆洄,不再直泻而去。两山的树木葱茏,像是被桥连成了一体。程维伊站在桥上,觉得庆元的山川忽然“活”了。之后,士绅们效仿苏公桥取名之意,称角门桥为程公桥,程维伊推辞不过,只能应允。
除了建桥,程维伊为庆元兴文教办还做了许多实事。他出资维修孔庙正殿,捐俸购置学田,将学田的租米用来资助贫困的读书人,让他们安心读书,不必为生计发愁。那个年代,科举这条路从来不止考天分,考努力,更考家底。程维伊的做法,切实为庆元底层年轻人铺就了一条出路。
康熙十一年,他还主持编修了县志。县志不仅记录一地的山川地理、赋税户口、人物风俗,更是这个地方的“家谱”,是文脉的传承。程维伊写的《建角门桥记》也收进了县志第九卷的《艺文志》里。
文中那段话至今读来仍动人:“顾原田之朊朊,则思不竭吾民之力焉;溯清流之洁冽,则思臣心如水,而不使之可淆焉;观其烟霞朝变,禽鱼上下,则思与诸士切磨砥砺,而期文教之成焉;念夫负担而往来,息足于溪云沙月,则思阜吾民之财而比户可封焉;回眺乎雉堞言言,左山而右川,则思百里之寄,上足国而下裕民者,无不周详而审处焉……”
程维伊从来不是只懂催科征赋的官老爷,而是真把庆元的山水百姓装在了心里的地方官。在他看来,砖石垛口能挡洪水、防盗匪,却守不住一座城的文运,更守不住人心。真正的长治久安,是读书的种子不绝、淳厚的民风不堕。
桥建成后,他谦逊地说,天地山川亘古就在,这桥本就该建,不过恰好赶上自己任上完工罢了,不敢居功,只“乐观厥成”。
程维伊在庆元任知县九年,是任职较久的地方官,至于他离任后去了哪里,未得考证。只知道康熙四十一年,庆元人重修城楼时,距他离任已经三十年,后来人们为他建的程公祠也渐渐荒废,程公桥也几经修缮重建,不复当年模样,只有那篇《建角门桥记》却始终在县志里静静躺着。
文字比石头更耐久,比城楼更经得起风雨。就像程维伊自己说的“自有天地,即有此山川”,只要山川不老,那对着山水满心牵挂的真诚目光,那颗为保一方文运热诚的心,就永远不会老去。
(作者系丽水市作协副主席、庆元县作协主席)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