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杨山古村的安然岁月

　　从景宁县城出发，沿瓯江一路向北，至青山合抱处，黑瓦错落可见，杨山村的模样，逐渐清晰。

　　这里没有车马喧扰，不见市井纷杂，唯有风穿竹林、溪水绕巷的韵律，与一村一姓“聚族同居尘不染”的安然。

一

　　杨山的历史，要从南宋年间说起。周武王次子叔虞的后裔杨小五携家入山，见此处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便停下脚步，成为杨山杨氏一世祖。其子杨小十继承父志，正式立基建村，辟田筑屋，开创杨山一脉。传至第十三世杨世锦，旁支陆续外迁，村中后裔皆出其一脉，自此形成一村一姓，世代相守的格局。

　　据《杨氏宗谱》记载：“自祖宗卜居斯土，苗裔繁衍，历经数百，从无异姓杂处于此。即有一二他姓来此附居，然不一传湮灭也。”如今，村中九成以上人口仍为杨姓，杨山村名也由此沿用至今。

　　清嘉庆年间，庠生陈之东赋诗赞曰：“地缘杨氏号杨山，秀石为城境最闲。聚族同居尘不染，桃源胜迹寓其间。”寥寥数语，道出了杨山的气质与格局。这座以血缘为纽带的古村并不封闭排外，而是依靠宗族文化自然凝聚，八百多年来，杨氏族人以山田为业、勤耕俭用，一步步将深山小村经营得安稳祥和、文脉绵长。

　　古人建村，讲究天人合一，杨山的选址，尽显山水形胜之妙。村落北依寨尖山，沿杨山坑两岸由北向南延展，东、北、西三面环山，村南以木路山为天然屏障，双溪汇流呈“丫”形穿村而过，构成“山环水抱”的宜居格局。这种地势既远离尘嚣，又在乱世中成为天然庇护所。

　　《杨氏宗谱》曾这样描绘：“青山四列为屏，绿树四环作户，山岭突呈屋后，峭壁屹立村前……清代洪杨卒经岭脚而不知此中有村，近年流匪滋扰亦不敢轻入。”正因这深藏不露，杨山古民居与文物得以完整保留，2019年，杨山村列入浙江省第七批历史文化村落保护利用重点村，2021年又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二

　　过去，要入杨山，得先走杨山古道。

　　从山脚岭根村抬头望去，一条蜿蜒的石径隐没在佳木修篁之间，这便是杨山的门户。古道从岭脚通往木路山，长约2公里，宽近2米，由五六块方石并排铺砌，两侧阔叶林浓荫蔽日，当地人又称之为“秀林坦道”。先人为修此路耗财费力，足见古村殷实的家底与不凡的魄力。拾级而上，林荫婆娑，一步一行，仿佛穿行在时光长廊。

　　行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应了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好一幅恬静自然的山水画卷。

　　与其他村落不同，杨山有两股溪流从山中淌出，在村中交汇成一个“丫”字，溪水清澈见底，圆润的卵石与嬉戏的红鲤相映成趣。村口平水桥静卧溪上，两旁古树蔽日，修竹吟风，鸟鸣、水声、风声交织成自然的乐章。房屋依山傍水而建，鳞次栉比的古民居掩映在绿树之间。

　　村里保存完好的古民居近10幢，多为明清建筑，呈三合院式布局，青瓦高墙，风火合围，小巧精致，古朴端庄。典型的杨山古宅为“三间两搭厢”格局：入内是天井，青石铺地，采光通风，四水归堂，寓意福气聚敛。天井之后为正房，三开间，左右配厢房，后侧为厨房与楼梯。四周防火墙高筑，防火防盗。讲究的宅院，沿前门内墙设柱，上承前檐楼廊，与厢房、正房的楼廊回环相通，俗称“走马廊”，雨天不湿衣，晴日可览景。

　　古民居的正门门楣上，大多嵌有砖雕字匾，“凤鸣朝阳”“北阙承恩”“燕语春风”，字迹浑厚隽丽，既彰显了家族的家风家训，也寄托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天井四周牛腿、月梁通体浮雕，龙凤麒麟、人物花鸟、田园风物，栩栩如生，一刀一刻皆是功夫。檐头墙楣原绘山水诗画与古村形胜图，历经风雨虽渐斑驳，当年风雅依旧可寻。一梁一柱、一窗一几，都藏着深山人家的生活智慧与审美情趣。

　　穿村而行，溪上多见小石桥，堪称一绝。这些石桥不长，三至五米，宽约一米五，形制独特，两岸底部各有石条斜向撑着中间桥面，三截桥面的两个接缝处，均用菱形石条如榫卯般嵌实，结构稳固，历经百年风雨仍屹立不倒。据当地人介绍，此桥为八字撑形，老一辈造桥师傅称之为“大猫穿腰”，形象地比喻为一只老虎站在溪间伸懒腰，有趣生动。

　　如今仍有村民居于老宅，晒谷、纳凉、闲谈、休憩，烟火日日升起，木门年年开合。阳光照在雕花梁上，雨水滴在青瓦之间，老人坐在天井里晒太阳，孩童在石板路上追逐，历史与现实，每天都在重叠。

三

　　杨山之美，在山，在水，在石，在洞，在一年四季清寂安然的山野灵韵。

　　《杨氏宗谱》记载村中十景：“东有将军岩、石柜；南有风穴、龙井；西有石佛双峰；北有寨尖、屏风诸名胜。”此外，还有“峰前石佛”“烧火老姆洞”等奇观。

　　村中最负盛名的“将军岩”耸立村口，如将军披甲坐镇水口，威风凛凛，历经千年风雨，雄姿依旧。据清同治《景宁县志》记载，景宁知县张鸿路过此地，题诗赞叹：“岩岩怪石几千秋，坐镇村东号好仇。苔藓拂时须欲活，风霜厉处骨弥遒。”

　　到了清光绪二十一年，景宁知名学者、清同治《景宁县志》主编严用光受邀到杨山主持重修《杨氏宗谱》，他遍察当地山川风光，不忍这般奇景被时光湮没，于是特意为将军岩题诗《将军岩肖像》：“天然石像状清奇，俨似将军卓立时。下马轩昂来有自，当关拱卫复何之。平生事业昭青简，盖世英雄仰素仪……”远观如将军戍守，近看似廉颇归隐。如今，将军岩上爬满鲜绿的苔藓，顶部与树林相接，微风拂过，枝叶摇动，岩石仿佛也随之微动。苍劲与灵动，历经百年依然如故。

　　最神奇者为风穴。洞口被巨石遮掩，狭小而隐秘，却藏着天地造化之妙。夏日走近，凉风习习，暑气全消；冬日到此，暖气融融，如傍暖炉。一洞之内，阴阳交替，冬暖夏凉，堪称自然奇观。张鸿在《风穴》一诗中赞叹：“天开石穴几多空，个里凉生一线风。火伞方张寒独扇，冰山遍积暖如烘。”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外，龙井寒泉清冽甘甜，石佛双峰挺拔俊秀，屏风石屹立水口，燕巢岩天然成趣，一山一水，一岩一石，每一处都有诗文题咏和民间传说。它们不曾被刻意打造修饰，只静静藏于青山林间，守着古村，一年又一年。

　　溪上古桥静卧，桥下流水潺潺，老宅里的烟火日复一日地升起，又日复一日地熄灭。没有摩肩接踵的游客，没有喧嚣叫卖的商铺，唯有青山不语、碧水长流、古宅安然、人心平和。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