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新青年”返乡:让传统生长出新的可能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汪峰立 通讯员 夏霞 邢玉超 毛以飞


在许多年轻人奔赴城市寻找机遇的同时,也有一群人选择逆流而行,将青春扎根故乡山野。
有人深耕田间,用智能农耕革新传统种养模式;有人接续百年老手艺,在古法传承中融入现代运营思维;有人入局电商直播,依托本土物产,打开农货外销渠道……
不同职业背景,同样的乡土初心。
他们跳出固化的生活框架,带着见识、思路与创造力回归乡村,以热爱为底色,以实干为支撑,在田野、工坊与镜头前,交出一份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青春答卷。

田野里的“科技派”
见到翁庆振时,这个“00后”小伙的裤脚沾着湿泥,皮肤黝黑,和曾经的都市白领形象相去甚远。
2021年,文创策划专业毕业的翁庆振在杭州找到对口工作,很快升任项目小组长,过上了月薪过万的光鲜生活。但高速运转的城市工作节奏,难以填补内心的漂泊感,长期身处异乡的他,对故土的牵挂不断累积。
2022年底,他辞去工作,和爱人回到家乡龙泉八都镇子承父业,成为一名新农人。但这不是一个“回归传统”的故事,而是带着全新视角的主动选择。
他自小跟着父亲下地,熟悉土地的脾气,也清楚纯靠体力没有出路。“乡村农耕的辛苦,远比想象中具体。”翁庆振说,田间劳作周期长、体力消耗大,气候、虫害、土质都会直接影响收成,传统耕作模式收益有限,劳作强度高,多数年轻人不愿长期留守田间,这也是乡村耕地闲置、青壮年外流的现实原因,“但现代农业,拼的是科技和效率。”
在他看来,现代农业需要依靠技术优化生产模式。他承包了30多亩地种蔬菜,引进嫁接茄苗,在大棚装上智能滴灌系统。跨专业入行,农业知识几乎从零开始,空余时间他查阅资料、观摩实操,慢慢摸索适配本地水土的种植方案,茄子的亩产量突破了8000公斤,比传统种植增产超20%。
技术见效后,他没有私藏,主动把优质茄苗和种植方法分享给乡亲,“只有规模上来了,大家才能都受益。”
扎根田间之后,他逐渐察觉产销环节的短板:本地农户销售模式单一,长期依赖中间商收购,定价没有话语权,收成好坏无法直接转化为实际收入。于是,在农耕之外,他投入时间研究消费市场变化,了解农产品流通逻辑,主动拓展销售渠道,摆脱单一收购模式的限制。
从写字楼到田间地头,职业转换伴随不少纠结与顾虑,翁庆振坦言“有过挣扎,也有过不舍”,但他始终认为,世俗定义的体面工作并非唯一的生活标准,“土地带来踏实的获得感,自主规划劳作与经营节奏,依靠创新方式盘活乡土资源,这份自我掌控的生活状态,足以抵消务农的辛苦。”
谈话间隙,他蹲下身查看田间滴灌设施的出水状态,泥土再度附着在裤脚上。新一代新农人的探索,就在这片反复耕耘的土地上,稳步前行。

传统面食的现代化求索
李冲和陈丽弘戴上卫生帽,走进恒温恒湿的车间。眼前,成排的爽面如银丝垂挂,正在经历第5次醒发。
35岁的李冲,已经和缙云爽面打了15年交道。这个出身“爽面世家”的小镇青年,20岁时接过父亲的担子时,大概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门传承千年的手工活计会和“数字化”“标准化”连在一起。
车间里,上条搓条一体机、盘条机持续运转,这些花费百万元的定制设备,承接了高强度重复工序,缓解了长期以来手工劳作的压力,但关键环节依旧遵循传统节奏,工人随时观察面团状态,把控发酵程度,手工调整面条形态,保留古法制作的核心细节。
这对夫妻的结缘始于一场意外。2018年,赶集途中的一次轻微剐蹭,让他们偶然相遇,认出彼此是大学校友,又知晓双方家庭都以制作缙云爽面为生,相似的成长背景,慢慢拉近了距离。
2019年,陈丽弘辞去义乌的工作返乡,1年后,夫妻俩创办浙麦土面小作坊,分工协作打理生意。李冲主要负责生产对接与市场销售,陈丽弘全程把控产品品质,周边农户爽面滞销时,李冲会主动帮忙代销,常年奔走周边村落,也让他看清散户制面的普遍问题。
“零散农户制作标准松散,原料配比、工序把控没有统一规范,成品品质参差,长期制约本地爽面口碑。”李冲说,制作缙云爽面的原料搭配、醒发节奏、完整工序环环相扣,“908小麦品种与高筋面粉按1∶1配比,得经历5次反复醒发、前后14道工序,任意环节敷衍,都会直接影响口感与风味。”
陈丽弘从小目睹长辈制面的日常,漫长耗时,工序琐碎,细微之处格外讲究,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严谨,她在规模化生产中一直保留。如何让传统匠心,适配现代量产模式,成为两人长久思考的问题。
去年,夫妻俩入驻缙云现代数字农业产业园,在300多平方米的烘房里,他们找到了“一部分答案”。
由于行业内缺少成熟参考,烘房的整体搭建、温湿度调控、结构设计都只能自主摸索调整,前期施工推进缓慢,技术衔接不畅,陈丽弘主动跟进现场施工,亲自对接细节,推进项目落地。
烘房建成后,他们还在晾晒架上加装了手摇升降装置,早年晒面积累的实操经验被完整保留。“用传统方式规避晃动损耗,能维持面条成型质感。即便增加成本、拉长工期,也不能为效率舍弃老手艺的关键细节。”陈丽弘说。
品质管控贯穿生产全过程,独立检测室常态化运行,每一批次成品都会完成干湿度、盐分含量、烹调损失率、熟断条率等指标的检验。“数据是用来守住底线的,不是用于改造本味的。”在陈丽弘看来,缙云爽面拥有独有的质地与气息,制作过程的细微变化,都会藏进面条本身。
去年10月,新公司投入运营,如今日产爽面已达3000斤,年产值突破1000万元,带动周边村民增收70多万元。
从小体量手工制作到规范化车间生产,这条转型之路并不轻松。面向更广的外部市场,缙云爽面依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在这间不断运转的车间里,古老的制面手艺,正以新旧融合的方式,平稳延续下去。

以真诚破算法的直播坚守
早上10点,庆元松源街道五都电商园里,吴潇俊和他的团队准时开启直播。
“我们卖的是高山老品种香菇,泡发后浓香鲜嫩,不加防腐剂,不熏硫黄。”镜头前,吴潇俊拿起一朵干菇,凑近展示纹路。这样的场景,他和团队每天都在重复。
33岁的吴潇俊在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成为一名空军战士。退伍后,他辗转丽水、义乌等地,做过家装销售,也接触过电商运营,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赛道。2021年,直播经济方兴未艾,他决定返乡试水农产品直播。
起初并不顺利,他背着泡面和开水钻进茶山拍了一周的视频,结果一包庆元龙溪绿茶都没卖出去。这次碰壁让他明白,创业不能盲目跟风,必须扎根自己最熟悉、最了解的领域。
他想起了从小相伴的菌菇。在菇棚里长大的吴潇俊,熟悉菌菇的种植、晾晒、挑选全过程。重新调整方向后,他每天固定开播4小时,有时全程零观众,最窘迫的一天,销售额仅23.5元,“我始终憋着一股劲。庆元香菇品质这么好,没理由做不起来。”
转机出现在一次引流活动上。他把虫草花低价上架,直播间人气骤升,趁着热度,他把香菇挂上链接——刚上架就被抢空。那一天,在线人数冲到2000多人,一小时销售额就突破10万元。全家一起打包、分拣、发货,忙到凌晨一两点。
此后,业绩一路向好,单日销售额最高突破30万元。但在2024年,平台流量规则迭代,自然流量锐减,吴潇俊意识到,光靠热情和坚持不够了,必须主动求变。付费投流、搭建计划、优化话术……团队硬着头皮从零开始,一点一点补短板。
“消费者在变,我们也得变。”5年深耕,吴潇俊的抖音账号积累了超过96万粉丝,累计销售农产品180多万单,年销售额达1800万元。粉丝愿意信任他,一是因为退伍军人的身份自带踏实可靠的底色,二是他的直播从不搞花架子,接地气的讲解、严格的品控,让每一位消费者都能放心下单。“在算法越来越完美的时代,真诚是最硬的通行证。”这是他多年直播总结出的经验。
事业走上正轨后,他主动对接周边菇农,建立“统一收购、统一品控、线上销售”的合作模式,打包车间吸纳留守妇女就业,全年发放工资近50万元。
“得孵化本土青年电商人才,把我多年积累的直播技巧、运营经验分享出去,培育起一支家乡的‘带货精锐’。”谈及未来,吴潇俊有着长远的规划,他坦言仅靠一个人、一个账号,难以让家乡味道走向更广阔的市场,“庆元食用菌的品牌要打得更响,必须得让年轻一代形成更强大的合力。”

记者手记
向下扎根的力量
采访结束后,一个问题始终在我脑海里盘旋:返乡,在今天到底意味着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社会共识里似乎只有一种“正确”路径:乡村年轻人要努力离开农村、离开小县城,去往更大的城市,获得一份体面工作。但这群返乡青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一代返乡青年,不是“退回去”,而是带着知识、技术与市场意识主动“扎进来”。他们熟悉互联网、懂数据、敢尝试,把现代思维带进田间地头,让传统农业有了新的可能。在他们手中,老手艺没有被流水线取代,而是与标准化、数字化并行不悖,他们在传承中做审慎的创新,也让手艺本身获得了更长的生命力。
不同的赛道,同一种选择:回到故乡,扎根故乡,建设故乡。他们用亲身实践证明,故乡是可以埋头深耕、创造未来、安放理想的地方,青春的价值并不取决于脚下的土地是城市还是乡村,而在于人在这片土地上付出了多少汗水,种下了什么梦想。
翁庆振种下的,是科技与希望,是让传统农业焕发新生的探索;李冲夫妇种下的,是传承与创新,是让古老手艺延续下去的坚守;吴潇俊种下的,是真诚与责任,是让家乡物产走向更远地方的担当。他们种下的是自己的事业,也是乡村振兴的底气与希望。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