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在传承中创新 “新匠人”的守艺之路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徐王超 施乐意


工业化生产攻城略地的时代,手工技艺并未被完全淹没。
擀面杖与案板的碰撞、酒曲搅入米饭的声响,这些承载着岁月温度的细节,仍在丽水年轻人的手中延续。他们珍视祖辈的积累,不墨守陈规,敢于探索创新,让有着百年历史的古法技艺,在当代消费场景中找到新的生存空间。
随着传统技艺被拆解为可量化的工序、可优化的流程、可迭代的产品,它们也获得了与时代对话的能力。年轻一代的介入,改变的除了包装和渠道,还有看待传统的方式——把“祖传的”变成“我创造的”。
手艺的根扎在经验里,枝叶却可以伸往任何方向。

面团与酒曲
金笑俊与女儿金杭燕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父女俩的眉毛酥工坊不大,收拾得明亮整洁,每天一大早,油锅便开始滋滋作响,炒芝麻、擀面皮、包馅料、下油锅,工序配合行云流水,空气里弥散的甜香,是老丽水人都熟悉的味道。
“眉毛酥的制作技艺被列入了莲都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已经传了120多年。”金笑俊告诉记者,这道小吃不仅是一代代金家人赖以谋生的手艺,也是乡土记忆的一部分。
传承六代,到金杭燕这一辈,已经融入日常生活。父亲是碧湖镇里做眉毛酥的高手,在金杭燕的童年记忆里,周边村庄谁家办喜事,必来订眉毛酥,订单一来就要忙上两三天。大人围着灶台转,怕她吵闹,常随手揪下一团面给她,“别的孩子要玩具、糖果,我只要一团面,就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
童年的玩耍,渐渐变成对技艺的理解。长大后,金杭燕开始留意细节:酥皮要薄而不破,褶皱要捏成眉毛弯。父亲说,“眉”是弯眉,取喜上眉梢之意,形状里藏着讲究。她意识到,手里的点心,连着家族的习惯、邻里的宴席和地方的审美,手艺的传承,往往就在日常观察里,完成最初的潜移默化。
而在几公里外的吕氏酒坊,则是另一种时间的味道。吕家在二百多年前开始酿造金盆露酒,手艺传到吕勇俊已是第七代。古法酿造繁复,得以上等白酒为底,混合糯米红粬酒糟二次发酵,静置一年,封坛一年,前后三年才能成酒,其间对温度、气候的要求很高,容不得半点马虎。
吕勇俊的父亲吕书斌14岁学酿酒,一干就是50多年。“父亲总告诫我,发酵时温度稍有偏差,就会降低酵母活性,滋生杂菌,产生酸败味。”为了把控酒体状态,吕书斌常常凌晨两三点起身翻堆散热,这种对细节的执拗,是老派手艺人的共性。
吕勇俊接过酒坊后,同样严守工艺,但思路更开阔。他明白,老手艺只靠情怀走不远,必须对接市场。坚持古法不代表拒绝变化,传承也不是原样复刻,而是在守住核心标准的同时适应时代。

老手艺破局
1985年出生的吕勇俊,从小在酒香中长大,家族世代从事酿酒劳作,耳濡目染下,与酿造相关的生活印记深深嵌入日常。
2011年,吕勇俊在丽水城区创办酒庄,以“古堰画乡”这一地标定名,强化地域辨识度。依托祖传酿造基底,他贴合当下消费喜好,研发出多款低度花果酒,精准适配年轻群体口味,依靠技艺沉淀与产品创新,在市场竞争中站稳了脚跟。
但快速变化的市场不断带来新的压力,吕勇俊意识到,传统手作酿造的传播边界有限,必须尝试引入现代生产思维,推动传统酿造模式革新。
传统酿造依靠世代积累的手感与感官判断,工业化量产则讲究参数管控与流程规范,两套体系的融合存在客观阻碍。
为确定便于操作的酿造标准,吕勇俊长期扎根生产场地,反复调试原料配比、发酵时长与储存条件,以大量实操试错梳理细节。漫长的打磨过程里,原本难以量化的口传经验,被梳理为清晰可控的生产标准,保留古法本味的同时,酿造生产实现了规范管控,为手艺向外传播筑牢基础。
与吕勇俊的现代化转型不同,金杭燕的选择,指向传统手艺的本土深耕与活化。
金杭燕的职业生涯与家族手艺一直没有太多交集。她曾是一名幼师,工作稳定,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陪父亲参加市集活动时,发现不少丽水年轻人对眉毛酥知之甚少,许多人反复询问“这是什么”,这促使她重新审视家传技艺的现实处境。
2024年,她返乡学艺,真正上手之后,才意识到传统小吃制作的门槛。简单的面皮、馅料与炸制工序,暗藏诸多细节把控,她坦言初期制作的成品外形松散、口感生硬,“根本达不到面市销售的水准”。
于是,她跟随父亲从头研习全套工序,逐一吃透工艺细节。揉面的力道、原料的配比、火候的把控、出锅的时机,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反复练习磨合。“芝麻要先炒到微微爆开,香味才够足,和白糖按比例拌匀,最后再加一勺蜂蜜。”金杭燕笑着对记者说,“这些诀窍,都是无数次失败换来的。”

守正与创新
习得眉毛酥的制作工艺后,金杭燕很快发现,固守老配方不足以让这道地方小吃走得更远。
父亲的核心是守好传统风味与口碑,她要做的是对接市场,把包装、口味和消费趋势纳入考量。两代人分工清晰,目标一致——让眉毛酥从本地人的童年记忆,变成更多人愿意日常购买的点心。
金杭燕比父辈更熟悉当下的消费偏好,传统眉毛酥偏甜偏腻,已不符合健康饮食的主流需求。从配方调整开始,她在保留核心风味的前提下降低糖度,尝试用木糖醇替代部分原料,适配控糖人群的口味。
基础款稳定后,她开始拓展新口味。丽水本地丰富的农产品,为创新提供了素材。梅干菜、五花肉被包进酥皮,做成咸口新品。她没有盲目量产,而是采用小范围试吃的方式,或是“买甜口送咸口”收集顾客的直接反馈。这种基于市场反应的调整,让创新避免主观化,馅料比例、咸度、酥皮适配度都在反复调试中定型。随后陆续推出的椰蓉、抹茶等口味,则贴合年轻群体喜好,她用短视频平台做推广,把制作过程、口味特点呈现出来,触达更多年轻消费者。
同样的思考,也体现在吕勇俊的实践中。他的革新方向,是把古法酿酒的产业空间拓宽,从传统酒品延伸到日常饮品。他计划在今年“五一”期间推出柠檬味苏打水,这是在前期开展充分市场调研后的决定——苏打水可与酒调饮,贴合年轻消费场景,这种从大众需求切入新赛道的稳妥方式,降低了市场风险。
吕勇俊的市场重心放在县域下沉,他打算贴合每个地方的物产特色做开发,“比如云和产雪梨,我们就试着研发雪梨饮品,专注打造县域‘小爆款’,逐个县域深耕,逐个口味推进,把基础扎稳”。这种务实的策略,让传统手艺跳出小作坊局限,融入更广阔的乡土市场。
两个年轻的传承人,用各自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让老手艺适配当下,让祖传技艺跳出小作坊,成长为有市场生命力的产业。

让老手艺学会与时代对话
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机器逐渐取代了人力,曾经备受尊重的手艺人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老手艺”如何活下来、走下去,是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
采访这两位年轻人之前,我预设了一个问题:当老手艺传到下一代,他们会怎么“改造”它?采访结束后,我发现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他们不是在改造了老手艺本身,而是在为它们搭建与现代生活相连接的桥梁,使其在当代语境下仍能被需要、被看见、被消费。
金杭燕接手眉毛酥生意后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梳理产品品牌价值与定位。她为自家店铺起名“贡酥碧湖”,并完成了商标注册。在她看来,这个名字并非简单的商业包装,而是一种文化表达。民间传说中,眉毛酥曾是古代贡品,寓意尊贵与匠心;“贡酥”二字,承载的是对产品品质的要求,而“碧湖”则指向它的起源地,是手艺生长的根脉所在。
她心思细,新设计的包装,也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正面镂空成眉毛酥的造型,里面的产品一目了然;背面印着眉毛酥的历史传说,还把文昌阁等丽水标志性景点融入其中。一只酥,从油锅到礼盒,被重新打扮了一番。老一辈人可能觉得,东西好吃就行,包那么好做什么?金杭燕不这么想。她明白,当下消费者买的不只是食物,还有故事。
在古堰画乡,吕勇俊经营着一家酒肆。这里不仅是销售空间,也承担着产品展示与文化交流的功能。游客在此可以了解酿酒工艺,品尝不同风味的酒品,在消费之外获得一种更完整的体验。未来,他还要在此基础上开展研学活动,把酒坊变成课堂。
这种改变,看似是形式上的更新,实则折射出一种认知转变:传统手艺不再只依赖“好吃”或“好用”来被记住,而需要在更复杂的消费语境中建立认同感。当一门老手艺,“学会”与时代对话,手艺才真正完成了从“传”到“承”的闭环。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