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关注|永不褪色的芳华

源新闻 记者 陈炜芬 朱敏 通讯员 王泽/文 记者 雷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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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建新至今记得那个下午。

  2006年春天,他到班长周炳华家串门。周炳华顺手拿出一张老照片,朱建新想接过,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张黑白合影,纸面泛黄褪色,像一片被时光烤干的落叶。照片上的孩子们,或坐得端正,或站得笔挺,系着红领巾。这是他们的小学毕业照。

  按下快门,是在1966年夏天,地点是遂昌王村口中心小学。

  四十年过去了,同学们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带着牵挂和思念,两人决定:找到大家,开一次同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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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毕业照

一

  三天后,筹备组成立了。

  初期成员包括班长周炳华、副班长巫紫香、学习委员华碧连、体育委员张根林、文艺委员刘新民、小组长华法兴及劳动委员朱建新等。

  最大的难题是没有联系方式。

  当年全班35人,有的去了衢州,有的留在温州,有的家在浙江和福建交界的村里,还有一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遂昌的山水。但更多的人,连音讯都没有。

  彼时,没有微信,没有住址,没有手机号码,有些同学的确切姓名也记不全了。他们翻出那张毕业照,一个一个辨认,一个一个打听,“通过亲戚、朋友辗转联系,托当地的熟人找。”大家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每个人。

  正是这次寻找,打开了一段尘封的记忆,也打开了一代人的集体回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王村口,地处偏远,目之所及皆是连绵群山。朱建新记得,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当时刚毕业的徐国荣,“我这辈子认识的字,全是徐老师教的。”课余时间,这位年轻老师和学生打成一片,带着大家上山“打游击”“抓特务”。他曾送朱建新一枚书签,上面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在那个年代,是件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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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粮票

  朱建新最惦记的同学,是曾经睡在上铺的周土福。那时候,每当朱建新夜里睡不着,周土福总会起身,从罐子里抓一小撮梅干菜,放到朱建新嘴里,“嚼着嚼着就睡着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撮梅干菜,比糖更能慰藉人心。一次,见朱建新的木箱没带锁,周土福二话不说,将自己的铜锁送给了他。毕业后,周土福先是从军,退伍后去了衢州的化工厂,之后就没了消息。几十年过去了,木箱早已不见踪影,但那把铜锁,光亮如初。

  幸运的是,半年后,35个同学全都联系上了。

  他们没有耀眼的学历,没有显赫的职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工人、农民、教师、军人,就是那个年代里,他们的全部身份。

  这并不意外。

  1966年小学毕业,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就是求学生涯的终点。在百业待兴的岁月里,他们扛起生活的重担,在工厂、在田间、在讲台,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的发展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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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同学会合影

二

  2006年9月16日,遂昌王村口中心小学,人声鼎沸。

  有人从温州赶来,有人从上海、衢州、杭州连夜奔赴。站在母校的走廊上,大家互相打量,迟疑着叫出对方的名字,然后握手,拥抱,红了眼眶。他们中,超过半数同学整整40年没见面。

  35名同学,3位任课老师,将母校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大红色的横幅上,“遂昌王村口中心小学1966届同学会”的字样,拨动在场每个人的心弦。尤其是看到那张四十年前的合影时,更多人诧异不已,“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的存在,可见到的时候,又仿佛想起了所有的事。”

  那天的会议室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有人说起自己当年因为送了一张照片给男同学而被校长在大会上点名批评,有人聊起同学背着脚伤的自己去上学,有人回忆起票证时代把树根磨成粉、做成粮食充饥的往事。也有人说起后来的日子——那些辗转、坎坷、不易,那些咬紧牙关挺过来的时刻……

  围坐在一起时,昔日的苦楚都淡去了,只剩下重逢的快乐——“我们都还在。”大家相约,将此后同学会的时间定在5月1日。

  聚会结束后,他们提议:按照1966年那张毕业照的位置,在同一面墙前,重拍一张合影。

  咔嚓,快门按下。四十年光阴,在这一刻被折叠了起来。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2016年5月1日,50周年同学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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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同学会合影

  早在一个多月前,筹备组就开始打电话通知、统计、确认。“平时虚拟网通话时长用不完,到了同学会这个月,600分钟的时长不够打。”朱建新说,虽是分工联系,但自己会给每个同学打电话,“希望照片上的人都能到场。”

  几乎没人拒绝,都是一口答应。有的同学不会开车,就让老伴专程开车送;有的同学是小贩,在卖完菜后换身衣服匆忙赶来。

  合影,还是在那面墙下。这一次,到场的只有33人:一位同学住院,另一位同学病故。

  看着照片上的空位,每个人都陷入了忧伤:下一次相聚,谁能来,谁会被病痛绊住,谁会永远地缺席?

  这个十年,照片缺了“一角”,大家的心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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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炳华(左)和朱建新(右)

三

  他们决定:同学会改为五年举办一次。

  2021年5月1日,55周年同学会。

  这一次,比往年多了个环节。除了聚会叙旧外,他们成立了“爱心帮扶会”。“如果老同学生活困难,或者生病、遭遇意外,大伙就拉他一把。”朱建新表示,帮扶者和帮扶对象,都是班上的同学。

  捐款名单的第一行,写着“柳良庆 300元”。倡议发起时,定居上海的柳良庆因化疗没到场,但他飞快响应,成了第一个捐款的人。另一位女同学华美景正在住院,仍第一时间把钱转过来。在55周年同学会上,31人共筹集了9490元爱心款。

  事实上,早在40周年同学会上,帮扶行动就已经开始。他们用办会余留的经费,看望了年迈的老师,慰问了生病的同学。举办50周年同学会时,每人交了300元并达成共识:生活困难的同学,只收一半。每次同学会余下的经费,也自动转为爱心帮扶款。

  朱建新负责记录同学会和爱心帮扶的每笔收支。没有专用的账本,他就把一笔笔明细写在白纸上,写满一张,就用夹子夹在一起。20年下来,单子积攒了一叠,字迹工整,内容清晰。

  60周年同学会,比原定时间提早了一个多月。

  今年3月初,朱建新接到了周土福的电话,希望能提早办同学会。理由是,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能不能撑到5月。

  为了实现老同学的心愿,筹备组当即决定:今年的同学会,提早到3月。

  3月21日下午,大家从四面八方出发,向同一个地方靠近。程明清由儿子开车送来,顺路还捎了几名老同学;陈松文拄着拐杖,步子缓慢却坚定。

  老同学等在报到处,迎接从衢州回来的周土福。

  送他来的,是儿媳妇徐君。大家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车上搀扶下来,转移到轮椅上。此时的周土福,面色憔悴,却难掩兴奋之情。在次日的同学会现场,他反复念叨:“谢谢老同学,圆了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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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同学会合影

  今年同学会的合影,是徐君用朱建新的手机拍的。“能节省经费,把更多钱用于帮扶。”周炳华解释道。

  五张照片,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位置,同一群人。

  第一张是黑白的,男生理着平头,女生是齐耳短发,赤着脚,戴着红领巾,眼神清澈。第二张是彩色的,中年人穿着夹克、衬衫,脚上的皮鞋锃亮,笑得有些拘谨,眼里有风霜。第三张,老人们脸上有了岁月的刻痕,但身板挺得笔直……第五张,它也会成为新的记忆。

  把五张照片放在一起,会看见什么?

  他们看见的是时间——

  看见照片背景里,从铺着枯稻草的黄泥墙,变成铺着彩瓦的文化墙,再变成简约大气的景观墙;看见我们的国家翻开历史的新一页,从改革开放到繁荣富强的飞跃;看见一群普通人,在时代的洪流中站稳脚跟,在平凡的生活中尽己所能,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把一份少年情谊守成恒久的亲情。

  六十年前的那个夏天,35个孩子站在这里,对着镜头露出青涩的笑容。他们相信,未来是美好的。

  六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回来了。带着一生的故事,满腔的温柔。

  他们没有辜负那个夏天。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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