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高山黄精:“慢生长”的致富经
源新闻 记者 刘雅倩 通讯员 吴卫萍 章道周 吴娅娅


种下一株黄精,要长5—8年才能收获。在景宁大均乡,种植户们等到了这一天——亩产量1500多公斤,在收成最好的区域,亩产值能达到4万元。
山里人常说“九山半水半分田”,地少,就往林下找空间,黄精恰好适应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思路,不与人争田,不与粮争地。
大均的发展路径不算独特——乡村寻觅产业,锚定林下经济,政府推动、企业领衔、农户紧随,标准的三段式叙事。但数据让这个故事有了分量:千亩基地,带动百余户村民年均增收2万元、村集体年均增收7万元。
单独看,数字都不算大,但放在“山多地少、青壮年外流”的山区语境里,就有了另一种量级的意义。

一份种源报告与一个“零风险”承诺
大均乡发展黄精产业,独特之处不在于“种成了”,而在于“选择黄精的理由”以及“具体怎么种”。
黄精在当地畲医畲药体系中一直存在,但过去多是采挖野生资源,谈不上规模化。2018年,丽水市林业科学研究院做了一次系统性的种源筛选,从浙江、湖北、安徽等地采集了17个不同种源的野生多花黄精,移栽后经过对比检测,发现景宁产区的黄精多糖含量、皂苷含量和黄精产量指标都排在前列,被确认为综合型优良种源。这项研究就像形成了一份“地质勘探报告”,给投资者带去了“此地有矿”的重要信息。
陈正根就是因此进山的。他是龙泉人,长年在农业领域打拼,2019年,大均乡通过招商引资引进景州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身为总经理的他选中的泉坑、伏叶等村庄,都位于海拔600米以上的山中,“这个高度最合适。”陈正根解释,黄精喜阴、耐寒、怕旱,在质地疏松、保水力好的壤土或砂壤土中才能健康生长,当地土质肥沃、有机质丰富,野生黄精肉质肥厚,营养物质含量也比其他地区的高出许多。
真正棘手的难题不是水土,而是人心。
大均乡土地资源少、耕地利用率低,农产业规模一直上不去,村民此前也试着种植各种中药材,但结局差不多:缺资金、缺技术、缺稳定的购销渠道,丰产不丰收。几轮下来,村民对新项目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任,何况黄精的生长周期长,1年只长1节根茎,从种下到采收,至少要5年。
陈正根的应对很务实,推出了一套“零风险”机制:免费发苗,待黄精成熟后,用产品抵扣苗款;种植过程有指导,怎么播种、怎么管护、什么时候除草的技术全部送到田间地头;最关键的,签回收协议,按市场价兜底。如此一来,农户不用承担任何前期成本,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唯一要做的是把地种好。
2024年,伏叶村南林自然村首批50亩黄精迎来第一次采收,亩产量约1500公斤。陈正根的加工厂就在本地,鲜货不愁出路,加工后的九蒸九晒黄精,每斤能卖到380到580元。实实在在的收益,点燃了农户的种植热情,如今,泉坑、伏叶、李宝、三格等村都发展了黄精产业,全乡种植面积已扩展至1000亩。

一株本草结成的利益共同体
规模扩张只是第一步,如何通过技术与模式创新实现生态、效益与民生的多重增益,才是产业持续发展的关键。
在泉坑村黄精种植示范基地,土层上覆盖着一层水稻秸秆,远看像给土地盖了床薄被。
黄精怕旱,裸露的土壤水分蒸发快,晒久了容易干裂。覆盖秸秆之后,除了能防止土壤板结,还能使地表温度波动变小、留住水分。更重要的是控草——林下种植最烧钱的人工开支就是除草,山里请人难,工钱也贵。有了这层秸秆,草籽见不到光就冒不出头,待秸秆逐渐腐烂,又变成有机质肥田。
部分秸秆是企业向周边农户收购的,每吨950元。过去农民烧秸秆,现在卖秸秆,不仅多了一笔收入,火灾隐患和空气污染也减少了。用秸秆换肥、换人工,产量、经济、生态实现了“三赢”。
在伏叶村,蓝兴隆夫妻的生活被黄精彻底改变了。往年他们守着几亩水稻和茶叶,一年到头刨去成本收入微薄,现在两口子在基地干活,一年忙4个多月,能挣5万元。“时间也不冲突,采茶季忙茶,种稻季忙稻,基地有活的时候去基地,哪头都不耽误。”蓝兴隆笑着说,再过几年,就能到县城买套房了。
大均是典型的山区乡,青壮年外流,留守的多是老人,对他们来说,进城买房曾是遥不可及的事,现在有黄精带来稳定增收,昔日梦想成了真,在这个群体里,算得上跨越。
泉坑村党总支书记钟温葱给出了另一组数据:全村500多常住人口,有100多人靠黄精增收,人均年增收超1万元,高的能到2万元。土地的流转也有一套精密的安排,企业向农户流转土地,每亩租金120元,其中100元直接给农户,20元归村集体。此外,村委会大楼也租给企业作为黄精加工厂房,年租金5万元,并且逐年递增。
这样的合作机制,是标准的“风险共担、收益共享”。比如在伏叶村,村集体入股30%,企业入股70%,黄精种下去之后的市场风险、自然风险由企业扛起大头,到了分红的时候,村集体按比例拿钱。这种结构的好处是,村集体不用承担太大压力,但能持续分享产业增长的红利。
当技术、资本、土地与人力被精准整合,一株黄精便成了撬动山区共富的有力杠杆。

产学研联动炼出深山“黄金”
从田间到车间,黄精的价值跃迁发生在加工环节。
在位于大均乡泉坑村的黄精加工工坊里,清洗、蒸制、烘干、切片、包装等各个环节都有对应区域。拿到SC认证后,这座工坊成了当地黄精从“散货”转向“标品”的节点。
加工采用的,仍是“九蒸九晒”的古法,也是最耗时的工序——反复蒸晒九次,使黄精的口感从生涩转为绵柔甘醇。市面上的九制黄精不少,但真正做足九道工序的并不多,“这个时间省不了,少蒸一次,口感就不一样。”陈正根说。
工坊的产品线已经铺开,黄精蜜饯、黄精茶、黄精酸枣糕、黄精酒等销往上海、江苏、海南、西藏等地,其中酸枣糕是意外走红的单品——去年5月上市,销售额在半年内就突破了30万元。还有几款产品,斩获了中国义乌国际森林产品博览会的金奖。
有意思的是,过去黄精被弃用的部位,也成了原料。黄精花能做鸡蛋汤,顶端嫩茎可以炒菜,根须则磨成粉掺进酸枣糕里。陈正根还与当地酒店、餐饮店合作,推出了黄精炖鸡、黄精花炒蛋等特色美食,吸引越来越多游客前来探寻“养生滋味”。

大均古街上,开出了一家黄精馆,集观光、文化展示、产品展销于一体。大均乡本身是畲族文化展示窗口,古街常年有游客,黄精馆的策略很简单:文旅引流+消费变现,“药旅融合”这个词听着大,落地就是“看完畲族婚嫁表演,顺道买几盒黄精产品”。
产业发展的底气,来自产学研的深度绑定。浙江中医药大学负责病虫害防治、土壤检测和新产品研发,浙江工商学院做成分检测,为景宁黄精品质背书,靠扎实的数据实现“优质优价”……随着省内多所院校与大均达成深度合作,无论是品种选育、规范生产还是精深加工、包装销售,都有了强劲助力。
在沿着高端化、功能化方向迈进的过程中,一株本草与一方水土之间经过时间验证的适配性,成为大均乡最不易被逾越的壁垒。
乡村振兴道路上的“药香密码”
大均乡发展中药材产业始于上世纪90年代,先后种植过金银花、厚朴、七叶一枝花等,但因缺乏龙头带动、分布零散、市场对接不畅等原因,一直难以实现规模化发展。当地通过引进企业,推动黄精规模化种植与标准化加工,昔日荒山褪去荒芜,变身连片药田,为山区产业振兴打开了新局面。
中药材产业投入大、周期长,村民不敢种、怕亏损。企业通过免费供苗、技术指导、保底回收,彻底打消了农户的后顾之忧,也让闲置土地焕发新生。土地流转和厂房租赁有租金,基地务工有薪金,村民实现家门口增收,村集体也随之壮大,产业发展的红利惠及村民,也凝聚起乡村振兴的强大合力。
不过,如果止步于种植和原料出售,黄精的价值天花板将十分有限。产业的持久生命力,在于不断延伸价值链。大均乡建设标准化加工坊,开发黄精蜜饯、茶饮、糕点等系列产品,并取得SC认证,实现从初级农产品向标准化商品的跃升。
新消费场景创造,极大地提升了产业的综合效益与品牌文化内涵。当地主动探索“中药+文旅”“中药+养生”的融合模式,打造集加工、养生体验、科普于一体的黄精馆,让黄精从产品转为文化体验场和共富新引擎。
黄精产业的发展,是中医药产业促进乡村振兴的缩影。乡村发展需立足本地资源禀赋,不断延伸产业链,让闲置资源活起来、群众腰包鼓起来,走出一条兼具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乡村振兴之路。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