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看一朵云锦落下
源新闻 作者 他他


春有花事,在景宁上山头。花名云锦杜鹃——如锦的彩云盛开在高高的树上,多好听!瞬间让人想起世间种种华丽的色彩和美好的事物。站在海拔1600多米的山顶上,山风渗入肌肤,依然料峭清冷。雾在山谷间聚散飘浮,苍翠的杜鹃林,仿佛从云端长出一片片小绿洲。闭上眼深呼吸一口,空气是甜的。雨露浸润过的森林,草木味道特别浓郁。这里的负氧离子含量,每立方厘米最高可达10000个。上山头简直是人间仙境。
上山头处浙闽两省景宁、泰顺、寿宁三县交界之地,往西是拥有江浙第一、第二高峰的百山祖国家公园,往东有铜铃山国家公园,南边是乌岩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洞宫山脉从西南向东北延伸,孕育出众多优秀的自然之子,让身处其间的上山头,看起来有点普通。可你打开它的“成绩单”,发现一点也不普通。主峰海拔1689.1米,为景宁县境内最高峰,在浙江也能排第五。尤其是4000多亩杜鹃林,使它成为华东地区面积最大的高山野生杜鹃分布区。名副其实的单科之王。
这时节,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合到野外走一走。“上”山头去,看看美丽的杜鹃,吸一吸富含负氧离子的空气,享受片刻的宁静——这里甚至连手机信号都收不到,多难得的放空机会。
上山头山高林深路远。早年步行从山脚出发,穿越荆棘丛生的山路,起码要六七个小时才能登顶。现在通了公路,从景宁县城开车过去,到半山腰的停车场,也要将近两个小时。而且路窄弯多,其中有一个叫“蚊虫落”的地方,车子在悬崖峭壁间虫子般扭动,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看得令人心惊肉跳。到了这里,连蚊子都要掉落,能不险吗!
不过,这点困难,自然是挡不住人们奔赴美好的热情的。大家从景宁、云和、丽水、泰顺、文成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平日清幽的山林,变得街市般热闹。小雨过后,石阶湿漉漉的。哒哒的脚步声,仿佛也饱含了水汽。鸟儿在密林深处脆鸣,一声接着一声,应和着人声、脚步声,长短交错,跌宕起伏,将这深山的时空拉得无比悠远。
此时,我们完全置身在杜鹃林中了。树形高大的云锦杜鹃,密密匝匝、挤挤挨挨地生长,如海水般将我们包围——绿色的无边无际“林海”,这场面真是令人震撼。我们平日见到的映山红,那么低矮,零零星星藏在灌木杂草丛中,这儿一小株,那儿小一簇的。很难相信,两种如此不同的植物,一样被称为杜鹃。风吹林动,哗哗哗!那些开在枝头上的白色、浅粉、淡紫的云锦杜鹃,像海面跃起的朵朵浪花。
“花生叶顶,色如渥丹,远望若云锦铺山。”清代植物学家吴其濬对云锦杜鹃的描述,极为传神。寥寥数语,形象精准,大气开阔,用了接近现代航拍的视角。吴其濬为清代河南省唯一的状元,曾任兵部左侍郎、户部右侍郎、湖广总督等职。所著《植物名实图考》,共38卷,计引植物1714种。身居要职,胸怀状元之才,却将才情和热情付与了自然万千草木,何其难得。正因为有如此情怀的人,才让我们对自然的认识又进了一步。
云锦杜鹃,杜鹃花科杜鹃属,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喜凉爽湿润,大多生长于海拔千米以上的高山环境。树高3~12米,胸径12~35厘米。据称,在天目山曾发现一棵高达17米的野生云锦杜鹃。真是杜鹃花科家族的“巨人”。
上山头的海拔、气候、环境,均为云锦杜鹃适宜生长之地,在山的北坡核心区,树龄普遍在百年以上。这里虽然没有参天大树,却特别整齐划一,整片林子,大多在三四人的高度,而且除了云锦杜鹃,几乎找不到其他杂树。任孟春说,这种近乎单一的纯林的现象,属于特殊生态位占据结果,即一个物种特别强大,排挤了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清光绪版《景宁县志·物产》记载:“草鱼塘山头惟杜鹃成海,间有残松,皆虬死态。”证明这种现象自古有之。
任孟春在上山头北麓的大漈乡出生长大,从小喜欢花花草草。这片杜鹃林,他看了30多年。从徒步翻山越岭,到如今可以驱车直达核心区。花开花落,光阴流转,云锦杜鹃林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长高,长成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如今,他当了县文联主席,向往植物之心没有改变。三年前,他发现的长柄车前蕨,被专家认定为浙江省内新物种,引起植物界的关注。
有这样一个专业人士同行,实在是一件幸事。从山腰云锦杜鹃林为主的阔叶林,到接近山顶的针阔交混,景观一路变换,任孟春一路介绍。山上有几种杜鹃,杜鹃与杜鹃之间怎样分辨,植株、叶片、花瓣有什么细微差别,他说得清楚明白,我们听得兴致盎然。来自温州瓯海作协的文友——他们是来文学“走亲”的——尤其兴奋,这儿摸摸,那里动动,时不时凑上去闻一闻。有花为伴,旅途变得更轻松有趣,陡峭的山道爬起来似乎都不累了。
这一天,摄影的、写作的、户外运动的都来了。连平日不怎么出门的也来了。那个拄着拐杖的银发老太,看起来有80多岁了吧,与妹妹相携上山。上几级台阶,她们就停下来相互鼓励一番。对她们来说,每一级台阶都是对自我对人生的一种挑战。还有来自泰顺的一家四口,60多岁的奶奶,怀抱孙子登山,步伐矫健,如履平地,这是何等的力量。她怀中的孩子,眼珠乌溜溜的,一点也不怕生。我对他笑笑,他居然伸出手中的牛奶,咿咿呀呀地示意我喝,多美好!
山顶上,许多人在排队,与“畲乡之巅”石碑合影,脸上带着征服者的自豪。一些人安静地坐在凉亭石阶上,让山风慢慢吹干他们身上的汗水。还有两拨人,穿着整齐的T恤,在观景台上拍集体照,他们分别是太极拳和咏春拳的练习者。头顶天空辽远,脚下雾气如云,他们张开双臂,对着飞旋的无人机高喊:“上山头,我们来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处于退休赋闲或半赋闲的状态。此刻,在这高山之巅,他们仿佛又找回了自己的青春。
凉亭中,温州作家周建勇在接受记者采访。他对着镜头说,云锦杜鹃很美,可惜花期太短,有部分已经枯萎了。是啊,云锦杜鹃花期确实很短,单朵花寿命仅5~7天,群花次第开放,最佳观赏期也不超过20天。
我曾见到一朵云锦杜鹃掉落的过程。上山途中,我去林中拍一树花。风过树梢,一朵硕大的白花蝴蝶般飞舞,扑棱棱掉进杂草丛中。回身看来时的路,白白的落花铺满了一地。
据说,一粒野生云锦杜鹃种子,从萌芽到成长,至少35年才能迎来初次开花,且每10万粒种子仅1株能长成开花植株。“生命所得,不过是种种偶然。”忘记了哪个作家说的,真有道理。
漫长的蛰伏,只为瞬间芳华。想一想,我们遇到的每一朵花,都堪称奇迹。就像我们遇到的这世间所有生命一样。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