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那座楼,曾立黄昏

源新闻 作者 李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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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泉东街和官仓弄的交会处,曾经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建筑——龙泉航运站。说它巍峨,其实也不过三层,但在东街一带低矮歪斜的屋楼中间,真真是鹤立鸡群。

  航运站是1961年动工、1964年落成的。占地九百来平方米,外墙装饰着漂亮的白色图案,里头呢,漆成枣红色的木板,走在廊上,笃笃地响,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与洋气。那时我们这些东街的孩子,仰头看这楼,总觉得它像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体面人,沉默地立在巷口,与我们隔着一层什么。

  航运站旁边是一片平平的水泥地。这是我们东街孩子的乐园。傍晚时分,炊烟还未散尽,孩子们便从各家各户钻出来,叽叽喳喳地聚拢了。跳绳的,两个人抡着麻绳,中间一个跳得辫子飞起来;打陀螺的,鞭子抽得啪啪响,那陀螺便在地上滴溜溜地转,转得忘了时辰;弹玻璃珠的,蹲在地上,眯着一只眼,拇指一弹,啪的一声,击中对方的珠子,便欢天喜地地叫起来;还有滚铁环的,铁钩推着铁环,哗啦啦地跑过水泥地,跑过夕阳,跑进暮色里去。大人们也出来了,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讲古,说闲话,偶尔抬头看看玩耍的孩子,嘴角便浮起一丝笑。

  可白天,这乐园是不许我们来的。有时我们耐不住,偷偷跑来玩,声音便不由大了。正闹着,航运站里那个瘦瘦的门卫就会冲出来,横眉竖目,猛地一吼——吼些什么,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声吼,惊得我们像麻雀似的,哗啦一下四散开去,跑出老远才敢回头望。

  航运站里大多是温州人,讲的话我们听不懂,与我们东街人家也不大来往。他们穿着整齐,走路稳稳地,总让人觉得有些高高在上的。我们这些孩子,从来不敢进去,只在大门外探头探脑地望过几回。

  可是1970年那场洪水,把什么都改变了。

  那年夏天,雨下得没日没夜,江水涨上来,漫进了东街的屋楼。水到了大人的腰上,家具漂起来了,猪圈里的猪也游出去了。父亲牵着颤巍巍的奶奶,蹚着浑黄的水,一步一步往航运站走。奶奶是小脚,走不稳,父亲便半搀半抱,水花溅了一身。航运站的人早早就把二三楼的会议室腾空了,站在门口接应。那是我头一回走进那座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响,地上的枣红色木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会议室里,街坊邻居都来了,打着地铺,挤在一起,议论着这可怕的洪水。女人们叹着气,说不知道屋里的东西还剩什么;男人们抽着烟,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雨。只有孩子们,不知忧愁,还在铺上打打闹闹,滚作一团。那一刻,我觉得航运站不再高高在上了,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辈,在危难时伸出手,把我们揽进怀里。

  大约是1979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正坐在门口乘凉,忽然听见有人喊:“着火了!航运站着火了!”抬头一看,航运站的厨房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风裹着火,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不一会儿,整座楼都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把东街照得一片通红。街坊邻居都跑出来了,没有一个人站着看。男人们冲进火里,往外搬东西,女人们在溪滩上接应,连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帮着抱些轻便的物什。那火烧了大半夜,等扑灭时,航运站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焦黑的梁柱歪斜着,还在冒着烟。幸运的是,没有一个人伤亡。

  后来,航运站又重新修好了。可1984年,要修防洪堤,东街屋楼全拆了。左邻右舍,一家一家地搬走,散了。我再也没进过那座楼。

  再后来,听说航运站也在2016年拆了。

  如今路过那里,新楼新路,什么旧迹也寻不着了。可有时闭上眼,还能看见那片平平的水泥地,看见黄昏里跳绳的孩子、滚铁环的孩子,看见瘦瘦的门卫冲出来一吼,孩子们哗地散了。还能看见父亲牵着奶奶,蹚着水,一步一步迈上航运站的台阶。还能看见那场大火,照得东街一片通红。

  那座楼,那些人,那些日子,就这么留在记忆里了。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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