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竹海深处 书香鱼川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汪峰立/文 记者 贾恒 通讯员 郑皓天/图


沿仙霞岭山势前行,只见竹林渐密,绿涛翻涌,一重一重,直漫向天际。
缙云的鱼川村,便藏在这片青山翠谷间。
这推门见竹的小山村枕溪而居,水声潺潺,终年不歇。明清老宅错落其间,黑瓦白墙,院墙斑驳,风起时,万竹齐鸣,如潮音过耳,沙沙声掠过瓦楞,掠过檐角,掠过整座村庄。
2021年,鱼川村入选浙江省历史文化(传统)村落保护利用重点村,从此,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分郑重。

水聚鱼仓
鱼川之名,得之于水。
村下涧中,有横岩壁立数丈,其间有潭水色深碧,潭底藏一石洞,洞上复有岩突兀。鱼群溯流而上,循岩壁攀跃,至潭前不得过,便入洞中栖息。久而久之,碧潭之中鱼影汇聚,以手掬之可得。先人谓之“鱼仓”,后雅而为“鱼川”。
此地四面山环,万竹如障,唯溪谷间一条路,蜿蜒向外。藏得深,却藏不住灵秀。
清代王氏先祖王谟作《山居自叙》,写此地“左右两水相环,前后诸峰耸翠,隔城市之嚣尘,快四时之佳兴”。松阳文人过此,亦赞“茂林修竹,清流激湍,堪比兰亭之境”。兰亭之喻,或有过誉,然山水清音,确在耳目之间。
村中杨、王两姓,各有一段来路。据《杨氏宗谱》记载,宋靖康元年(1126年),理学家杨时的族人杨宣义卜居于此,是为鱼川杨氏始祖。而《五云王氏宗谱》则记载,三百余年后,明景泰四年,五云东门坊王氏第十四世天十一公,字公禄,亦携家迁来。两姓从此共此山川,烟火相望,繁衍三十余世。
沿溪行,古建次第入眼。两座祠堂,十三栋古民居,百余间屋舍,错落溪流两岸,门扉半掩处,偶见炊烟透出。泥墙青瓦,檐角高翘,是江南峡谷间常见的山榭式样,却因山水滋养,自有一段清韵。
老屋仍有人居,煊义公故居、树萱公故居的门楣依旧,灶台犹温,烟火气与旧时光,在一室之内相安无事。
王氏宗祠与杨氏宗祠,踞于村之心。推开斑驳木门,匾额次第入眼:“江上峰青”“文风鼎振”“玉洁冰清”“经明行修”“奉直大夫”“清廉浩世”——一字一匾,俱是前朝旧事。梁枋间,木雕人物花鸟,虽经风雨,依然灵动。门檐圆柱之上,楹联墨迹已褪,文痕犹在,那是耕读传家的祖训,也是好善诚信的叮咛。

薪火不绝
鱼川的文脉,在人心。
先说王谟。
他幼年丧父,家贫如洗,却聪慧勤奋,考取了县附贡生。因自感读书不易,经商致富后,他尤其热心助学。
道光十七年(1837年)冬,缙云县城学宫倒塌。县库空虚,无力修缮,王谟闻讯,立即邀约壶镇、河阳等地工商界友人实地勘察,并带头捐款。在他的倡议下,不足款项由几家补齐,学宫得以顺利重建,规模更胜从前。
学宫之事刚落定,王谟又把目光投回村里。鱼川地处深山,学童求学艰难,他带头捐银,发动村人在山间建起一座书院,取名“高仰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一年后,书院落成。一个小山村能有独立书院,在当时属罕见,县府送来一块题写“文风鼎盛”的匾额,至今悬于王氏宗祠额枋之上。
王谟之子朝纲继承父志,不仅乐于助学,还在溪两岸独资捐建报恩桥、怀德桥、便济桥,便于乡民往来。时任知县为之所动,欣然为新桥题写桥名和碑记,传为一时佳话。
一代代人身体力行,让崇文重教化作了村落的精神内核。据史料记载,小小鱼川曾出过1名儒林郎、6名登仕郎、7名贡生、40多位秀才。
其中最耀眼的,当数光绪年间的王树萱。他在保和大殿御试中妙笔生花,撰成《举贤而置之策》,主考官定为一等,光绪帝钦定第五十三名进士,赐“孝廉方正”,封奉直大夫,成为缙云最后一位进士。
村中跨溪而建的进士及第坊,至今巍然屹立。青砖叠涩,飞檐翘角,门楣石匾上“进士及第”四字笔力遒劲,风雨剥蚀不去。
如今,村史栏“崇德尚贤”四字后还列着一串名字:杨宣义、王公禄等始祖,王谟、王朝纲、王树萱等先贤,还有王祖淼、王新平等当代名人、学者。耕读传家的古训,依然在竹海深处绵延流淌。

竹海匠心
鱼川之绿,不在别处,在竹。
万亩竹海,从屋角铺开去,一层一层漫过溪涧、山脊,竹影扫阶,竹声入窗,四季如此。
这漫山翠色,养的不止是眼目,早在明末,便有人动了心思——何不把这竹子,变成另一种东西?
于是有人远赴富阳等地学造纸。那是花重金买来的手艺,15道大工序,72项小流程,一道一道记在心里,带回山里。砍竹、削青、泡水、打浆、抄纸、染色……每一道都是功夫。
最终,王氏族人成功制出“毛边纸”“黄表纸”“土纸”等系列产品,纸质柔韧,不洇墨,不虫蠹,与宣纸相去不远。
清康熙、乾隆年间,鱼川造纸进入鼎盛时期,王氏广置山林种竹,全村造纸铺增至18家,常年从事竹纸加工者逾200人。彼时溪两岸水碓声日夜不歇,靛池青碧,倒映着忙碌的人影。
鱼川人善于制造,也擅长经营,“继承号”等连锁商铺,将竹纸通过旱路、水路销往浙北、苏南乃至北方市场。薄薄的竹纸,让鱼川成了富庶之地,有了“金坑、银坑”之誉。
改革开放后,机械化生产普及,传统手工造纸业日渐式微。上世纪九十年代,鱼川最后一张手工竹纸被从纸槽里捞起,晾干,卷起,从此收进记忆里。
近些年,鱼川人把闲置的旧校舍改建为“鱼仓古法造纸博物馆”,馆里复原了造纸的旧时场景:砍竹的人弯着腰,削青的人低着头,抄纸的人站在槽边,双手一起一落,一张纸便成形了。二楼则辟了研学区,孩子们可以挽起袖子亲手搅动纸浆,那一袭冰凉滑腻,是三百年前匠人们的日日所感。
纸尽香在,竹老心青。一村风骨,半在墨卷,半在竹纹。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