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一块米泡糖的风土叙事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汪峰立 施恰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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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缙云壶镇镇,循着一缕甜香便能找到那条著名的“老街”。

  百米长的干道分布着近10家米泡糖店,路人从门前经过,脚步总会慢下来——刚出锅的米泡糖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香味理直气壮地往鼻子里钻。

  丽水人心里有杆秤:米泡糖看缙云,缙云数壶镇。世代相传的手艺,让这一口酥脆成了远近闻名的味觉坐标,在没有流水线、没有大工厂的年代,家家户户守着炉灶,一锅一铲,把粮食变成糖,把日子过出香甜的滋味。

  当地人管它叫“冻米糖”,一叫就是几百年。小小的糖块里,藏着壶镇人朴素的生计,也藏着一方水土最本真的表达——是年节的点缀、日常的注脚,也是山野之物经由人的掌心,抵达另一种形态的圆满。

冻出来的“脆”

  正月里走进壶镇,糖铺数不胜数。问起谁家手艺最好,壶镇人总是谦逊地笑笑:“各有千秋。”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有底气——家家户户都会做,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秘方。

  王善来的家藏在村子深处,还没进门,糖香已经蹿了出来。厨房里,他和妻子应美央各自忙着手里的活,一个熬糖,一个切糖,话不多,配合了30年的默契全在动作里。作为“壶镇米泡糖”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善来和米泡糖已经打了30多年交道。

  在壶镇,米泡糖还有个别称——“冻米糖”,一个“冻”字,道破了天机。

  隆冬时节,糯米浸入水中,一泡就是一整天。吸饱了水,上甑蒸熟,再摊开在竹席上,抬到屋外去吹风、受冻。寒气钻进米粒,把米香牢牢封住,半干时搓散饭团,剔掉那些顽固的“硬心米”——这一步,急不得,也省不得。

  最要紧的是,不用一滴油。砂粒在铁锅里翻滚,糯米落下去,随着高温膨胀成米泡,这是壶镇人传下来的古法。“用油炸,松散。用砂炒,硬脆、不腻、米香更浓。”王善来说,外地米泡糖“吃的是热闹”,而壶镇米泡糖讲究的是“粮食本味”。

  真正的功夫在熬糖。

  麦芽糖、白砂糖、水,按比例下锅。火燃起来,糖慢慢化开,锅里先是涌现细密的小泡,转眼变成板栗大的大泡,糖液变得黏稠。这一关最难:火候早了,糖太嫩,成品发潮塌软;火候过了,糖色太深,口感发苦,还容易散粒。

  一分钟后,王善来果断关火,应美央早已备好米泡,快速倒入锅中。两口子趁热搅拌,“动作要快,稍慢糖就凝固了。”每一粒米泡都裹上糖浆后,整团倒入木条框,用“糖滚子”来回碾,压平压实。

  待稍凉,王善来拿起刀,凭着几十年练出来的手感切下去,厚薄均匀,片片利落。

  一块米泡糖,就这么成了。

一口甜的时节

  一大早,壶镇的灶火就陆续亮了。

  这光亮,从腊月开始,一直燃到正月。家家户户支起铁锅,搬出麦芽糖桶,堂屋里铺开长条案板——米泡糖的时节到了。

  孩子们最早嗅到空气里的变化,灶台边围着一圈小脑袋,眼睛直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糖浆。大人们忙着熬糖、搅拌、切块,顾不上管他们。趁糖浆还没拌米泡,手快的孩子早团起一团麦芽糖,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甜得眯起眼睛。吃多了粘牙,甜得齁嗓子,可谁也舍不得停下。

  早些年,零嘴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能放开吃,这份甜,比鞭炮响起来还让人期盼。

  缙云人说起米泡糖,总要提到壶镇。当地老人讲,这一口甜,吃了五百多年,讲究的是一种“体面”。

  这体面在包装上,也在刀锋里。切好的糖块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薄厚一致,棱角分明,外包装必须“既防潮又便于携带”。壶镇人管这叫“分块又切片,切片即包装”——码齐了,就是最好的仪态,防潮防碎,也防人情方面的疏漏。

  正月的缙云,走亲戚的篮子里少不了它,舅舅来看外甥,拎几包自家切的米泡糖;外孙去外婆家拜年,临走时衣兜里总被塞得鼓鼓囊囊。久而久之,村里人给它起了个更亲切的称呼——“外婆糖”。

  一块糖,连着几代人。

  过去,制糖手艺不如现在稳当,切好的米泡糖常常碎开,卖相不好,却成了孩子们眼里的宝贝。碎糖归孩子,大的要给哥哥,小的留给妹妹。分到最后,总有小孩噘起嘴:“我的怎么这么少?”大人笑着再抓一把,满屋子的笑闹声,把寒冷都赶跑了。

  如今再难见到那样的场景,市面上的糖果琳琅满目,包装一个比一个精美,但壶镇人还是愿意自己动手,不为省钱,就为那份烟火气——一家人围在灶台前,等着糖出锅,等着第一口甜。

  每当村庄里的灶火再次亮起,老人总会站在门口张望。灶台上的米泡糖已经切好,规规整整地排列着,等着塞进孙辈的手心。

风味传承的重量

  王善来和应美央的那口锅,烧了30多年。

  1994年,他们开始卖米泡糖,听说丽水人也爱吃这一口,便把店搬到了丽水市区的灯塔街。那些年,店门口常排着长队,没人催促,没人抱怨,就那么等着,等一锅新糖出锅,等那一口热乎的脆。

  后来,老顾客散到了全国各地,丽水、金华、衢州不算远,远的在北京、哈尔滨、长春。每年冬去春来时,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他们从清晨忙到午夜,一锅一锅地熬,一箱一箱地寄。

  “以前的口味很单调,没有这么多花样。”应美央笑着说,最早只有冻米,条件好的人家会加点芝麻,现在不一样了,南瓜味、紫薯味、核桃味……一排排在案板上等着切。有人血糖高,吃不了甜的,他们就试着用木糖醇做,让不能吃糖的人也能尝到这一口。

  “便宜的米泡糖到处都是,但想做好、做成精品,很难。”她这话说得平淡,却藏着几十年的底气。选料、熬糖、火候、切块,每一步都不能省,每一步都不能赶。慢,才能出味;细,才能传远。

  应美央有个心愿,希望儿子能把这份手艺接过去。

  这话她很少当面对儿子说过,但总会跟顾客聊天时漏出一两句。这是壶镇许多老手艺人的共同心事: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不能丢,既要守住,也要跟着时代走。

  这口甜,最早是节庆美食,后来是走亲戚的礼物,再后来成了远行人包裹里的念想,如今它又多了一重身份:一种手艺,一种活法,一种愿意慢下来、钻进去的执拗。

  糖会吃完,甜会淡去,但只要那口锅还热着,只要还有人愿意守着它、传下去,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人们,就永远有一个可以让乡愁停靠的港湾。

记者手记

藏在人情味里的地方风味

  一块又香又脆的壶镇“冻米糖”,是“手搓”幸福生活的老手艺。走在壶镇的老街上,寒风夹着甜香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这种香味,不像炸油条般浓烈,也不似烤红薯的烟火气,它柔软、温暖,像是来自寒夜里家中的火炉,双手一拢,心就被安抚了。

  街头售卖米泡糖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做法大同小异,细节各有差别。有的芝麻多些,有的花生更香,有的糖色略深,有的口感偏硬。对于壶镇人来说,米泡糖像是生活的某种节奏,锅里的翻炒声、糖泡翻滚声、刀切落案声,交织成年节里最热闹的乐章。

  这些手艺人的动作麻利且有韵律,他们忙碌的身影,勾勒出动人的仪式感。这一刻,我的思绪也回到了小时候——丽水人在除夕夜有吃猪头肉的习俗,那时候我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踮着脚、探着头望着锅里,馋得直咽口水。大人们笑着夹一块肉到我嘴里,那种满足感和安心感,比任何礼物都要踏实。

  让我感兴趣的是,壶镇米泡糖的这份甜,不仅在口味上创新,也在生活中延续。它能被称为“外婆糖”,正是因为被升华成了一种情感符号,在这里,我看到了一种执着:不只是做糖,更是在守护一种文化、一种乡愁。我想,这就是壶镇米泡糖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年节产品”,它已经成为了年节本身。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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