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文史|被遗忘的王牌:明代“处州兵”的抗倭传奇
源新闻 文 周率


在明代东南沿海持续百余年的抗倭战争中,有一支曾威震敌胆却又逐渐湮没于历史尘埃的精锐之师——“处州兵”。近期,丽水“继光街茶馆”的文化热度,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段尘封的记忆,让这支“被遗忘的王牌”的传奇力量,重新浮现于世人眼前。
本文所称之“处州兵”并非单一群体,而是一个广义概念,具体包含四类力量:一是隶属于卫所体系的“处州卫之兵”,二是由守卫银矿官军与矿工招募兵士组成的“处州坑兵”,三是戚继光统领“戚家军”中的处州籍兵士,四是民间自发参与抗倭的“处州义士”及地方临时编练的“民兵”“乡兵”。

处州兵的起源与抗倭开端
明代的处州是全国闻名的银矿区,境内银矿资源丰富,成为明王朝重要的税收来源之一。然而,朝廷对银矿的重税盘剥日益严苛,使得矿工与监管官军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冲突频发。明正统年间(1436—1449),这种矛盾彻底爆发,其表现就是由叶宗留领导的持续多年的矿工起义。
这场长期的争斗与战争,意外地塑造了处州地区独特的军事基因。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融合了矿工与护矿官军双重力量的“处州坑兵”应运而生,其威名令倭寇闻风丧胆。明《海盐县图经》卷七记载:“坑兵,处州守银坑之兵。”
黎光明在《嘉靖御倭江浙主客军考》(1933)中亦明确:“浙江处州兵非尽坑兵,但其坑兵为最著名,其御倭亦最早。”这一记载清晰界定了处州坑兵与处州兵的从属关系:坑兵是处州兵的重要分支,且凭借其独特的战斗力,成为处州兵中最具代表性、抗倭参与最早、影响力最大的群体。
据史料记载,处州兵抗倭,最早开始于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松阳知县罗拱辰所督率的处州兵成功抵御倭寇,这是史料明确记载的处州兵首次大规模御倭作战。《嘉靖实录》卷三百九十七记载:“三十二年四月庚子,浙江倭五百人,攻破绍兴临山卫,乘胜西犯松阳,知县罗拱辰督处州兵御却之,贼浮海走,参将俞大猷以舟师游击,斩首六十九级。”
而嘉靖三十一年(1552),朝廷起用王忬巡视浙江,王忬“奏释在系都指挥卢镗、尹凤数人者,皆东南枭勇折冲将也。括苍多恶少年,因以其人悍而喜斗招集之,分置诸部”,这一举措进一步扩充了处州兵的规模,为后续大规模抗倭作战奠定了基础。

处州兵的抗倭实践
明嘉靖年间,倭寇在东南沿海肆虐,处州兵作为精锐力量,多次受调驰援各地,参与了一系列关键战役,其英勇表现被载入史册:
1.平湖乍浦遭遇战。嘉靖三十三年(1554)三月,200余名倭贼途经乍浦教场,此时400名处州兵刚刚完成长途调防,疲惫饥饿到了极点,战斗力大减,倭寇乘机发动攻击,使处州兵损失过半。《乍浦志》记载:“(嘉靖)三十三年三月初八日,倭贼二百余,经乍(浦)教场,适处州兵四百新调至,饥惫甚,敌遂损其半。”
2.嘉兴孟家堰之战。嘉靖三十三年(1554)四月,处州将领刘大仲统率500名坑兵驻守海盐,其作战骁勇,独创战术,“令部卒各带石块数十,俟兵接刃,令两旁密以石块击贼,而中间皆以短兵对敌”,倭寇专注于正面交锋,未防备两侧乱石袭击,处州兵因此屡战屡胜,深得当地百姓赞誉:“凡客兵食吾土,唯刘(大仲)不愧!”此次战役中,参将卢镗率兵截击窜犯海盐、嘉兴的倭寇,遭倭寇预伏突袭,官军战死溺死者达1475人,遭遇倭患以来的重大惨败,刘大仲、胡大力、连仲、吴蛮牛、薛千户等处州籍军官全部力战阵亡。明采九德《倭变事略》载:“大仲者,处人,最骁勇,统坑兵五百来吾盐,多建战功。凡战,令部卒各带石块数十,俟兵接刃,令两旁密以石块击贼,而中间皆以短兵对敌,贼知交兵,不虞乱石击面,率以此取胜。凡客兵食吾土,唯刘(大仲)不愧!至是死之,莫不痛惜,春秋血食宜矣!”
《海盐县图经》亦载:“刘大仲者,处州人,骁勇以忠义自负。嘉靖癸卯、甲辰间,以千总统坑兵五百援盐,追贼酋萧显,由柘林、广陈、乍浦,屡战辄胜,诸将成功多其力,后从卢镗,追倭于孟家堰遇伏,率其党胡大力、连仲、吴蛮牛,力战而殁。”
3. 苏州横泾之战。嘉靖三十四年(1555)八月,处州卫指挥张大纲率领坑兵参战,其“骁勇异常,率坑兵击贼,手刃数人”,最终因寡不敌众,力战而死。《筹海图编》记载:“三十四年八月,指挥张大纲,生员陈淮,与贼战于苏州横泾,死之。大纲,处州人,骁勇异常,率坑兵击贼,手刃数人,力战而死。”
4.绍兴五婆岭之战。嘉靖三十四年(1555)十一月,武生项益隆率领200名处州兵与倭寇血战,战斗从上午七点持续至十一点,最终56名处州兵战死阵前。明万历《绍兴府志》卷二十四记载:“三十四年十一月,宗宪又益以武生项益隆所领处州兵二百人,至是与贼迎战于五婆岭。处兵与贼血战,自辰至巳,五十六人死于阵。”
5.温州地区系列抗倭战役。万历《温州府志》记载,处州卫指挥续蒙勋“多膂力,马上运槊如飞,握兵瓯海,御寇九年,水陆二十余战,斩级三百七十有奇,生擒百余”;千户张榜“少业儒,通大义,初袭职即委管团练,领兵往瑞安御倭获功”。
孙延钊在《明代温州倭寇编年》中考证:“有续蒙勋,字世阶,袭处州卫指挥,多膂力,马上运槊如飞,握兵瓯海,御寇九年,水陆二十余战,斩级三百七十有奇,生擒百余。又有张榜,字汝元,处州卫人,以祖父死难功荫袭千户,少业儒,通大义,初袭职即委管团练,领兵往瑞安御倭获功云云。”
嘉靖三十四年(1555),温州瑞安县三港之战中,守备刘隆、正千户胡凤、副千户刘纲、百户张通等率领处州坑兵与倭寇激战半日,杀敌20余人,后遭倭寇伪装成明军突袭包围,30余名官兵血战力竭而亡。明代万历《续处州府志》卷八详细记载:“百户张通,嘉靖三十四年奉委领坑兵前往温州听调巢贼,于瑞安县三港地方与贼对敌,自辰至午杀死倭寇二十余人,收队间不意贼诡计扮作我兵,绕出山后呐喊来攻,血战力竭,与守备刘隆、千户刘纲等三十余人一同遇害。”此外,指挥佥事卢锜“屡调余姚、台、温、江西等处防剿,每奋勇当先,血战斩首生擒,并获器械马匹无算”;遂昌人叶德良任莆田县丞时,倭寇犯福建,“知县、簿、尉弃城走,独德良坚守,旬日城陷,死之”,后被追赠太仆寺丞。
据《倭变事略》记载,嘉靖三十五年(1556)五月,阮鹗被困桐乡时,在致胡宗宪的书信中提及处州兵规模:“且处兵不过三千,乃乍浦久困暂驻之卒耳。今调二千浙东,以解余姚之危,调一千崇德,以阻犯杭之路。”这一记载印证了处州兵作为机动精锐力量,在东南抗倭战场的重要调度价值。

处州位于浙江内陆,虽非倭患重灾区,但邻近温州的青田县、与台州接壤的缙云县等边境县域,因地理位置特殊,屡遭倭寇侵扰。面对外侮,处州军民奋起反抗,上演了一幕幕保家卫国的壮烈图景:
1.青田县系列防御战。嘉靖三十四年(1555)夏四月,数百名倭寇突入青田境,先后袭扰一都小峙、沙埠等地,领兵百户张澄战死,民兵溺死者达二千人,倭寇最终破仙居而去。
光绪《处州府志》记载道:“嘉靖以来,倭奴猖獗。乙卯(1555)夏,倏抵青界。是冬,再寇及沙埠,杀掠无算。我兵死拒,寇复归海。”
嘉靖三十七年(1558)夏四月,倭寇自永嘉突袭青田,围城十日,“据东门外儒学及民居为窠,分劫各都,烧毁民居五千余间,杀死男女老幼三千余口,掳男女千余,劫财物不可胜计”。青田军民顽强抵抗,“烟居留大琳等一十四人(战死),守城民兵杜定等射杀倭寇一十余首,民壮叶仁锡等偷营烧破贼巢”,最终迫使倭寇撤退。
2. 缙云县防御战。嘉靖三十六年(1557)五月,数千倭寇自台州登岸,破黄岩、劫仙居,直逼缙云。都御史阮鹗亲率万余大军,“筑将台,屯于苍岭之南田”,成功遏制倭寇攻势,使其“四散不敢入境”,保障了缙云及周边县域安全。
3.景宁县守卫战。嘉靖三十七年(1558),倭寇进犯泰顺莒冈,景宁县凭借石佛隘等三隘的严密防守,成功抵御倭寇,保全县域安宁,史载“守三隘而安”。
处州本土防御之所以能取得成效,得益于灵活有效的防御策略:在倭寇攻青田时,分守处州府城的参议曹金“下令城中籍其少壮编立什伍,亲坐南明门,调遣各门护守”,实行“每城垛一人,每十垛一长,每三十垛以一生员管束”的精细化防守体系,同时“各垛俱张灯击柝”,并设游兵“执旗振金,巡逻不辍”;针对倭寇多用鸟铳的特点,“悉取民间棉被,张围六门”,有效抵御火器攻击,最终使“贼知备严,遂不敢进”。
在处州籍的抗倭官兵中,战功最显著者莫过于卢镗。卢镗,字子鸣,处州卫人,“家世武弁,敬礼士夫”,其抗倭生涯几乎贯穿整个嘉靖年间,仕途虽有波折,但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为历届主帅重用,与汤克宽并称“敢战”。他早年守备温州时,“屡擒剧(巨)贼许二等”;倭患爆发后,更是“定谋戮力,俘其渠魁徐海、王直等”,彻底扭转东南沿海倭患局势,“地方以宁”,官至浙直总兵,深受沿海百姓爱戴,“沿海居民祠祀之”,《明史》及宁波、台州、处州等地志书均对其功绩有详细记载。
卢镗之子卢相,长期跟随父亲征战,成为军中核心先锋力量。卢镗常将“劳险之事”托付于他,而卢相“闻命即行,蛟窟鲸波,无少疑惮”。在“时称军兴战功第一”的王江泾大捷中,卢相担任先锋,立下首功;卢镗统鸟尾船剿贼仙居时,卢相再度为先锋,成功破城;徐海败亡后,大隅岛主第辛五郎遁逃烈港海洋,卢相奉命邀击,将其生擒并献俘京师;此外,他还钻研倭寇鸟铳技术,“竟穷其术”,入神机营教习诸军,后升任浙江都指挥佥事,守备仪真(今江苏仪征市)。汪直被诛后,其党羽毛烈、李华山突袭石浦,卢相“督兵攻沉其船,俘其妻妾,焚溺死者无算”,以赫赫战功终其一生。

历代对处州兵的评价
历史文献对处州兵的战斗力普遍给予高度认可。《明史稿》卷六十九《兵志》认为:“浙兵,义乌最,处次之,温、台、宁、绍,又次之。”《筹海重编》把处州兵提到更高的位置:“浙江处州坑兵之外,以义乌兵为第一,温、台兵次之,宁、绍兵又次之。” 戚继光称“毕竟处州为第一,义乌次之,台温又次之,绍兴又次之,他不在此科也”,总之处在第一、第二的位置。
戚继光在其练兵笔记《纪效新书》中认为“处州兵”的名声传遍天下,各地无不招募处州籍的士兵。先是浙江各地来招募,其次是南直隶(今江苏、安徽),再次是福建,这些地方招募的其实都是处州兵。
《纪效新书·总叙》:“由是处兵之名著天下,无处不募处兵,而先浙次直次福建,皆处兵矣。”
同时,他认为有时处州兵之所以打了败仗,是因为不能被很好利用,随着处州兵招募范围越来越广,担任将领的人也越来越多,而许多将领没能掌握处州兵的性格,频繁地使用处州兵,不能让其积蓄力量和锐气。
《纪效新书·总叙》:“夫处既募广,将领乃多,岂能人人皆良知清明尽谙治气用兵之机也。”
此外,明郎瑛《七修续稿》收录了一首民谣:“东海小明王,温台作战场;虎头人受苦,结束在钱塘。”黎光明在《嘉靖御倭江浙主客军考》中考证,“小明王”是海盗王直的僭号,“虎头”指繁体字“處”的首部,代指处州坑兵,“钱塘”为杭州(王直被杀之地),民谣反映了处州坑兵与王直势力作战的史实,且“处州虽不被倭患,而处人死者亦几万”,印证了处州兵在抗倭斗争中付出的巨大牺牲。
(作者系丽水市政协文史专员、市档案馆登备中心主任)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