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江蛟龙出水来
源新闻 记者 刘雅倩


在云和县局村村,龙是枕水而眠的。
它的梦很沉,沉得能容纳瓯江三百年的潮声。每逢元宵、端午等佳节,它便会缓缓舒展百节龙身,横卧于三江口湖面,像在缓缓调匀呼吸。
这龙脉里流淌的,不是神话的血液,而是纤夫绷紧的号子,渔火摇曳的往昔,是板龙传统与船帮文化长久的对谈。先民借它祷告行船安稳,如今它成了整条江的乡愁。
每当“龙把头”的号令划破长空,近300米长的瓯江蛟龙便开始游走,盘旋时搅动满天云影,前行时犁开代代光阴。
岸上的人群屏息,目光被无形的线串起,那些散落的祈愿、漂泊的愁绪、丰收的期盼,都在这蜿蜒的仪式里找到了共情的韵脚。

龙脊上的江河气象
小小的局村,像是瓯江在时光中写成的逗号。
浮云溪与龙泉溪在这里交汇,也交出南来北往的舟楫与人生。这里的人们听过太多船工的号子,了解每个鱼汛的日期,村民以水为田,以舟为犁,对江河的敬畏不是信仰,而是生存法则。
江有多深,敬畏就有多深。
《云和县志》里留下过这样的字句:“13日上灯夜,六坊居民截竹为龙,周巡城隔……”那是瓯江蛟龙的前身,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云和板龙,在元宵的夜色里游走,以竹为骨,以火为魂,向“龙母”祈求对火神的驯服。
直到某个被江水打湿的春天,先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龙“请”到水上。
“江浪吃人,我们得找个‘说情’的。”于是,陆地的板龙学会了泅渡。龙卧船头,巡游江面,一套完整的仪式在樯橹声中诞生:请龙母、祭龙神、蛟龙入江。龙从镇火的灵兽,变成了护航的水神。
清末民初,龙灯师傅李瑞南每年元宵、端午都会组织规模盛大的水上表演。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当地村民高兴仁、陈贵兴、陈子荣主持陆上“瓯江蛟龙”活动,到六七十年代中断。改革开放后,陈子荣、高永田、刘昌龙等人在云和县文化馆的支持下,再度唤醒了这条龙。
造一条龙,是和竹子周旋的过程,需经捆、扎、糊、画等十多道工序。老匠人多选韧性极佳的竹篾扎制龙头、龙身、龙尾的骨架,十指在竹条间翻飞如舟楫。龙头最费心神,得由数十人协作完成,龙角峥嵘、长髯飘拂,眼珠则需反复调试以显灵动。
龙身以半月弧形为肚,每节长约1.8米,糊上棉皮纸或丝绸后,再用红、黄、橙彩绘龙鳞、云钩图案,其间糅合了书法、剪纸、刻花等多种技艺。最精巧的秘密藏在龙腹:每节身子里都悬着一盏烛火,当夜色浸透江面,百节光芒次第亮起,整条龙如星河卧波,江水便有了骨骼。
高耸的龙头扬起威仪,也扬起整条瓯江沉淀的气象。它游动时,老人看见父辈被江水压弯又挺直的脊梁,孩童看见神话里浪涛凝固成的洪荒,外出归来的游子则在粼粼波光与晃动灯影间,看见了在码头上奔跑逐龙的童年。

每当烛火苏醒时
对54岁的局村人朱荣斌来说,板龙不是从某个时刻才开始接触的技艺。
“从记事起,就看着长辈们制龙、舞龙。”在朱荣斌的回忆里,那时家家户户都会收到村里分发的竹篾、棉纸、颜料,每个屋檐下都会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将家族的期盼与记忆,一点一点扎进龙身的弧度。
正月初五的江水还带着冬日的凛冽,“龙把头”便踏上了旅程。这位肩负舞龙表演重任的“总指挥”,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村民是否“接龙”。一张张“龙帖”就这样带着承诺,被送到每一户应允的人家。到了正月十三至十五日的夜晚,龙鼓声划破暮色,各家各户肩扛龙身走向村口,那些在灯下小心翼翼扎成的片段,此刻将连成完整的生命。
烛火被次第点燃的瞬间最为动人,光芒如苏醒的神经信号沿着龙脊传递,鞭炮炸响,锣鼓齐鸣,龙头被缓缓抬起,一条光影的河流开始在人间游动。
三米高的龙头需要八副肩膀的托举,但那不是负担,是荣耀。巡游的队伍所到之处,门扉洞开,烛光相迎,案桌上的贡品堆积如山,苹果的红,橘子的金,糕点的白,在烛光里交相辉映。在门前,龙头须三拜,锣鼓唢呐齐奏,主家点燃蜡烛鞭炮“接龙”。此时,“龙把头”的祝词如歌谣般在夜空中流淌,人们争相上前触摸龙首、龙须、龙珠,仿佛接住了正在落下的福祉。
“龙珠上的字,每个都有说法。”朱荣斌解释道,“爪珠常写‘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口珠则写‘麒麟送子’。”旧时殷切的人家会与“龙把头”商议,在巡游结束后将龙珠迎请回家,让那份关于人丁兴旺的期盼,在屋檐下继续生长。
龙行之处,不走回头路,这是“龙把头”恪守的准则。从本村的木垟、山塘、龙石等自然村,到周边的溪口村、云章村,龙的身影越过村庄的界域,将祝福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当它盘旋成圆形或蜿蜒成S形时,仿佛是在大地上书写只有江水能读懂的文章。
围观的人群分食着“龙果”——那些被龙的目光抚过的食物。人们相信,吃下它们,就是让福佑真正进入身体的过程。
正月十五夜的火焰,是整场仪式的句点。
龙头、龙身、龙尾在村中草坪上化作青烟,只有龙板被各家收回。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夜空,瓯江边的局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明白,龙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再次潜入江水深处,潜入每户人家的记忆里,等待着下一次,被整个村庄的心跳唤醒。

再造一条新蛟龙
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板龙从来都盘踞在陆地上。直到2013年,“瓯江蛟龙”第三代传承人刘昌龙,决心把板龙再度从岸上引向水中。
让一条近三百米的长龙在水中盘旋自如,谈何容易?首当其冲的难题便是对龙身材料的全面升级。
竹篾在江水中易腐,他换上钢筋的骨骼;棉纸遇雨即碎,他改用防雨布做肌肤;摇曳的烛火太危险,电子灯成了龙腹里的星辰。每个零件都需要重新想象——如何浮起,如何转弯,如何在浪涛中保持优雅的弧线。
随着龙身被一节节拼接,固定于浮排或船上在江面展开身躯时,瓯江蛟龙重现了。
仪式开启,长者的祝祷声像古老的潮汐,随着唢呐吹响第一个音符,无数双青筋凸起的手同时发力——蛟龙被抬上船舷,送入瓯江。
岸边的“龙把头”通过旗语或对讲机远程引导,掌舵人闻讯而动,龙身开始游走,“神龙摆尾”荡起千层浪,“盘龙汲水”聚拢同心圆。
最动人的是夜幕降临后,蛟龙如光带横卧江心,水中的倒影与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整条瓯江都成了这条龙的延伸。
如今,朱荣斌成了新一代“龙把头”。
他站在父辈站过的地方,指挥着一条更美、更亮、更年轻的龙:塑胶浮排代替了铁筏,电子灯光替代了烛火,就连龙鳞的纹样,也在老人的建议下添了新的色彩。
村里组建起一支约30人的表演团队,涵盖舞龙、掌舵、唢呐等角色。“为了参加今年市里举办的元宵巡演,我们打造了128节龙身,龙头高3.6米、宽2.5米,更加威武轩昂”。
这条曾经濒临消失的蛟龙,正以新的姿态在瓯江里游弋,成为一个村庄在湍急的时代浪潮中,为自己点亮的、不会沉没的航标。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