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石帆板龙:蛰伏、苏醒与无尽的舞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通讯员 朱楚涵 图 陈炜


年味渐浓时,青田县石帆村文化礼堂里,时间有了具体的形状。
63岁的缪松馀指节紧弓,一柄竹刀贴着青篾游走——破、弯、扎,动作是几十年磨出来的韵律。竹篾在他手中翻飞,渐渐曲出龙头的弧度,昂起颈椎的曲线。一旁的潘松连敛息而坐,笔尖蘸着调好的彩,点在绵韧的纸上。颜料慢慢泅开,先是一朵云,再是一片鳞,这条被誉为“青田第一龙”的石帆板龙,正在一寸一寸地“活”过来。
这场历时数月的手工劳作,是迎接新春的古老仪式。石帆板龙自清康熙年间为祈雨而生,曾是先民仰首问天的虔诚曲线,是宗族血脉里盘绕绵长的乡愁,如今,更是每至年关便在人们心口灼烫的情结。

塑形如塑魂
五年以上的老竹,是缪松馀选材的底线。
竹刀落下,竹节应声开裂,如同开启一段封存已久的年轮。他摩挲着剖开的竹面:“纹路要像流水,不能有结,不能断纹。够年岁的竹子,筋骨才韧,做成的龙骨才挺括。”
缪松馀生于石帆,长于石帆,二十六载光阴浸润在竹篾的清香中。年少时,他趴在门边看老师傅扎龙,眼见竹条在苍老的手中弯折、咬合,在阳光下渐渐生出峥嵘的轮廓。如今,他成了那个坐在光里的人。

扎龙骨
“扎龙,首先得心中自有龙。”缪松馀从不画稿,手在空中虚虚一拢,仿佛已将无形的精魄收于掌心。眉骨该隆到什么弧度,眼窝该陷进多深,龙口该张至何种尺度,全在眸中流转的那道光里。
石帆板龙融扎、塑、编、糊、绘、贴等多道工序,糅合木工、竹编、书法、绘画等民间艺术,造型与纹饰相得益彰,规制极为严谨:龙头长3米,高2.2米,龙身每节长1.8米呈拱门形,龙尾则高2.1米、长2.9米。龙珠最为精巧,由24个圆环箍就,分上中下三组交叠成铜钱式样,暗合二十四节气。
篾条在他指间驯服地弯转,粗的做脊梁,细的勾鳞角。扎龙骨,是赋予一堆竹篾生命的秘术,他绑扎时极静,礼堂里只余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像是龙在低语。待最后一根篾条固定,一个巨大骨架赫然矗立,尚未蒙皮敷彩,威仪已透竹而出。
此时,弟弟潘松连便登场了,他是龙的“妆师”。
调色盘边,他凝神如入定。红是朱砂浸透的吉庆,绿是青田山水的生机,蓝是瓯江潮汛的辽阔,黄是稻浪翻涌的丰年,每一色都需与釉料反复厮磨,直至生出恰到好处的光泽。
“色不能贪多,多了就浊了。”潘松连执笔如执针,在棉纸上细细勾勒。龙头最考验功力,凤凰的羽翼要画出回翔的动势,云纹则需勾出福字、子母、升降等百般情态。龙睛是关键——需藏锋蓄势,饱满如含露,一点下去,整条龙便等着那一声开光的啼鸣。
画毕,即以红纸轻覆龙目,直至“开龙”吉时方能揭开,寓意“龙睁眼,福临门”。
石帆制龙,历来不独是匠人之事。平日,龙身化整为零,散藏于村中各家阁楼,与旧物共眠。待到制作时节,村民便携自家那节龙身,如捧着一份家族的信物,聚到礼堂。潘松连只定主体纹样,鳞片如何排布,祥云怎样穿插及色调尽由各户心意。

画龙鳞
于是,一条龙身上便有了百种笔触,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掌心,继续着热烈而斑斓的生命。
龙行于人间
清康熙年间的一场大旱,至今还在石帆老人的叹息声里活着。
日头像烧红的鏊子,扣在龟裂的田地上,稻禾蜷成枯黄的手,抓不住一丝云。绝望的村民在龙王庙前跪成一片,额头叩地的闷响,比雷声更沉重。传说这至诚动天,午后便降下甘霖,那年秋天,谷粒饱满得出人意料。
为感谢这天降的恩泽,石帆人想出了一个笨拙而虔诚的法子:以木板连缀、竹篾扎作龙身,家家认领一节参与元宵巡游,“板龙”之名与习俗由此诞生,代代相传。
郑友华总记得十五六岁时,掌心第一次触到龙柄的震颤。那是龙年,十二年一遇的板龙起舞的大日子,他挤在人群里,看大人们将蒙眼的龙请出。红纸覆目,龙在沉睡,整座村子都在等一声开龙的号令。
舞龙首日,称为“上灯”,多选在正月初八。午后,“催龙”的锣鼓绕村两遍,第一遍是呼唤,散在四方的人都要归来,第二遍是恭请,各家各户肩扛龙节,走向村庄主道“结龙”。木柄穿插,销钉扣合,一节,一节,龙在众人手中重生。随后“点灯”,百盏灯同时亮起时,少年屏住了呼吸。
主祭的祝文念得又缓又重,爆竹炸响的刹那,领队人揭开龙目上的红纸——光,从那双眸子里迸射出来,栩栩如生。
出龙时,号令冲上云霄,百余名壮汉齐声呐喊,将200多米长的光之龙高高擎起,所经之处,香案连绵,鞭炮如雨。至开阔处,鼓点骤密,龙开始盘旋——“游龙”“篱笆阵”“双开门”“绕龙”等阵势变幻如流水,龙身时而盘紧如古螺,时而舒展如长练,人在龙中成了影子,龙随人转成了旋风。远远望去,那已不是竹与纸的造物,而是一条真正的火龙,正用灼热的脊背犁开夜色。
早年龙腹里点的是蜡烛,郑友华舞龙头时,须时刻感觉那团火在胸腔里摇晃,一个急转,火星就可能引燃棉纸。如今换了LED灯,龙身通明如水晶,安全了,也少了些心跳,“可举高、举直、一股子顶天立地的精气神,没变”。
在石帆,舞龙不是生意,报名簿上填满了志愿者的名字,无人计较酬劳。舞龙所得的收入,扣除必要开销,悉数流入村中公账:某处断桥重修了,某条窄路拓宽了,水边多了座供人歇脚的凉亭。
龙游过一冬,福泽却渗进土地,生出绵长的年岁。

摆龙尾
骨中的年轮
郑友华登上阁楼时,有意放轻了脚步。
“这是我父亲传下来的,已经几十年了。”他捧出一节龙身,松木龙骨已泛起琥珀色的光,那是几代人掌温摩挲出的包浆。棉纸彩绘虽褪成旧月色,纹样却依旧清晰,像光阴忘了带走的印记。
在石帆,这样的龙身散落在百家梁上,静待正月的某个清晨被唤醒。巡演前,村民都会请龙下梁,除尘,补纸,描彩——每一次修补,都是与祖先的一次对谈。
礼堂里渐渐聚拢人影,无需言语,众人俯身,棉纸的窸窣声、浆糊的微香、毛笔舔过颜料的轻响,交织出沉稳的序曲。三百年来,这条龙便是这样,在无数双手的传递中,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石帆学校的操场,周三下午总比平时热闹。80多个孩子举着“轻量化”的板龙,认真练习步法与阵型,眼神已有了舞龙人的专注。他们的龙,板材削薄了,长度缩短了,可该昂首时依然昂首,该摆尾时依旧摆尾。
缪松馀背着手走在队伍里,偶尔伸手轻托某个孩子的手肘:“举高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胸中的一口气。”潘松连则蹲在画架前,握着孩童的手描第一片鳞:“下笔要慢,龙鳞有走向,得顺着它的势。”
自2024年始,“板龙课”悄悄列入了课表,画龙、扎龙、糊龙、舞龙被融入音乐、美术、体育、语文等多门学科,缪松馀和潘松连也被请进校园担任“特聘教师”。非遗的薪火,完成了轻盈而又扎实的交接。
前不久,喜讯随着冬风一起吹进了村:马年将至,石帆板龙将参加市里举办的元宵巡演活动。“龙马精神,好彩头”。村民们踩着梯子取下龙身,对着光细细修补,裁纸声、调浆声、竹篾的弯曲声,又一次汇成腊月独有的和弦。
当巡游的锣鼓敲响,这条蛰伏已久的龙将再度腾空,告诉所有人:石帆板龙,醒了!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